—空山寂语扫孤城。

【魔道祖师】羡澄||菊爆柠,芦荟青

*现代校园paro 羡澄向 不喜勿入 友情向/cp向请自行考量 *1.4w字一发完 HE小甜饼 有轩离 但他们的故事我会在另外一个同系列短篇中细讲 设定里江厌离比江澄大十岁,已工作 *文中的插曲是爱尔兰流行男团西域男孩的《Mylove》,也是我最喜欢的英文歌,这里剧情需要说成是瑶妹作的,请勿混淆 *老福特又乱吞我清水 23号重发一次 *祝我可爱的蓝先生 @上中蓝曦臣 11.22生日快乐 菊爆柠,芦荟青 01. 江澄最近有点烦。 故事非常简单,他刚上高中就被压迫得近乎窒息。掰指头一算,男女比例九比一,九个男人四对基,而那剩下百分之十的堪比珍稀物种的女性,又百分之九九被魏无羡撩得昏天黑地。他暗唾一句岂有此理,心想自己是要做三年直男的男人,牙痒痒地报了个女性比例看起来高了那么一丢丢的音乐社自以为帅气地把社团填表往案台上狠狠一拍,才发现自己图样图森破。 ——至少他在看到社团里一群莺莺燕燕围在温晁身边的时候他是这么想的。 但重点不是这个。学校艺术节的时候按惯例音乐社要出一个节目,而社团里何其新新人类,一致赞成搞摇滚。江澄无言地往教室四悬的贝斯吉他电子琴遥遥一望,才有些头疼地提出他自小学的是大提琴。这边要怪蓝家兄弟俩自小学钢琴,虞紫鸢嫉恨得有些牙根痒痒,提起自家俩小兔崽子塞到大提琴面前,也只有魏无羡这种人会拿大提琴当吉他弹拨得不亦悦乎。 ——所以当温晁带了几分嫌弃地把一把古典吉他甩到江澄面前,拿着自己写的自以为感人肺腑催人泪下惊天地泣鬼神的乐谱告诉他,你只需要在开头那么“嘣~”的一下,solo再那么声情并茂地“嘣~”那么一下,堪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你的任务就他妈完了。 江澄没吭声,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温晁。 然而社团表已经是东流水,任他江澄手眼通天也没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get一门流行乐器,心想算了算了认了便是,大不了我可以消极怠工嘛。于是,排练的时候,在温晁那一会静如老年痴呆一会动如斗鸡的蛋疼表情指挥下,江澄面无表情地举着吉他憋笑憋得很辛苦,整个人都在抖。 “嘣~”“动次打次!” “嘣~”“动次打次!” “嘣嘣~~”“......嘣错了!重来!江晚吟你蠢不蠢这么简单你都嘣不好!!” 温晁愤怒地用指挥棒当啷啷啷敲着琴盒。江澄气急,只想把吉他扛肩上往温晁脸上糊过去,念及他爹是校长只好把柠檬汁的包装吸得吱溜吱溜响。气呼呼地把吉他包一甩横跨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琴房,江澄咬牙切齿。 死温狗老子下学期就换社团,如此暴殄天物谁爱干谁干去,反正老子不干了! 02. 初冬的时候有艺术节,温晁社长把自己呕心沥血的得意之作强行搬上了台。江澄只觉得自家社长花大价钱弄来的灯光设备太过花哨奢靡,一上台只觉得眼前一片令人眩晕的清光闪瞎他一双钛合金狗眼,以及温晁指挥的动作抖得实在像是个帕金森竟然该死的好笑,于是江澄只觉得脑内嗡鸣一响,一片群魔乱舞的慌乱,眼前空白一秒。他忘嘣了。 习惯性地把吉他塞进琴盒往肩头一甩阔步走出后台,风雪扑面而来,把温晁的咒骂声遥遥甩在身后。车水马龙在大街上游走,闪烁的霓虹灯像是缤纷的星辰落到了人间,雪光让他的视线清明一瞬。冬天的树伸出细细的枝子斜飞入苍穹,簌簌地铺落一地的雪白,百里冬雪如风起云蒸,像是一阵淡紫色的烟雾。 江澄伸出冻得微红的手,轻轻向上哈了一口气,深紫色的风衣迎风一扬,像是飞展的羽翼。一夜霜色万里西来,落成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路边的白菊在风雪中茫然地抬头,又迅速被坠露覆过。 他独自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头。这时公交车站响起一阵嗡响,标红的车号在江澄面前晃眼而过,江澄眼尖地发现正是自己常坐的那辆,犹豫了一下买票上了车。 ——这辆车并不通向他的家或是任何地标般的地方,尽头却是三条街外的桂源铺——一家网红奶茶店。江澄其实很喜欢吃甜食,小时候奥利奥冰淇淋一吃就是一大罐,长大了要装酷,实在不喜欢给人发现他爱喝奶茶的小秘密,每次出门前都小心翼翼东张西望,生怕被拆穿,放着学校边上的COCO不顾,愣是要多绕几条街。 轻车熟路地跃下站头,江澄撩开沾了雪片的碎发,风雪之中一家店铺晕开暖黄色的灯光,像是冬夜里的一抹港湾。他裹了裹风衣走到茶铺门口,长长的睫毛垂下一小片暗色的阴影,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他的杏眸中化开一片淡淡的水纹:“...要一份桂香果子,奶茶的话......” 他抬头望向店前的招牌,灯火为他的脸颊镀上一层金色的暖光。店面干净清爽,淡橘色色调,看得人心里温馨舒适。江澄忽然发现菜单似乎变了颜色和风格,小巧精致之余新上市的口味增加了一大片,后面还备注上了小小的图片与标识,茶名也换上了更动听的名字。这时候忙碌的里间响起店员的声音,暖暖洋洋,如同冬夜的一捧热茶:“最近招牌上新了,客官要不要看一看?这菊爆柠......” 江澄忽然打断了他。“魏无羡?” “...江晚吟?”里面的人影显然一顿,忽地探出个脑袋来。黑色风衣艳红围裙,一头杂毛顶在头上,一双小兽般的眼清明如水晶,映出门口些许霓虹色,正是魏无羡的身影。江澄顿时有一种秘密被戳破的感觉,漂亮的剑眉锁起,沉声道:“你不好好看艺术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魏无羡拿过一瓶乳白色奶霜晃了晃,笑应道:“还能如何,放学打工赚零花钱买PSP呗,怕被那个死板的教导主任发现只好绕路找店铺,表演到一半我就掐了表过来上工了。倒是你,”他眯起猫一样的眼睛,欠扁地抵住下巴对着江澄上下打量一番,“...我竟未想到你居然爱喝奶茶。” 江澄脸上一烫,微怒道:“谁告诉你我爱喝?!...我只是,口渴了罢了。” 魏无羡是谁啊,是和他穿一条裤衩长大的男人,心道你要真口渴出门三步就是便利店买矿泉水就好了呗。便意味深长地一笑,也不拆穿,扭腰转身摆出个骚得销魂的动作:“谁管你爱喝不喝,既然你不爱喝我就随便给你弄一杯菊爆柠吧,趁现在白菊花还当季,喝起来还有点露水的味道。发小嘛,加量不加价哦~” 江澄白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扫向墙角,果不其然魏无羡的包还在那里,地上零零散散落了几张架子鼓的手抄谱,当即轻车熟路地入了后间把吉他放下,滚落的雪水落在地上化开一片零落的深色,于是没好气道:“随便你,爱怎么弄怎么弄,我没兴趣。” 口嫌体正直。魏无羡邪邪一笑,挑鼓板般地把笼头撬开翻出碧翠的金柠汁:“也不知道是谁学校旁边就有COCO偏不去一定要坐三站路大老远跑来这里......”见江澄满是怒意的神色顿觉好笑,硬是改口一般一摊手:“...不过你那联欢节目我可是看到了,我明明记得你学的是大提琴。” “差了两根弦,大同小异。”江澄道,眉宇间的神色淡淡的:“温晁作的曲,你觉得如何。” 魏无羡凝视着江澄被暖气熏得微红的脸,似是想从他脸上寻出一丝一线蛛丝马迹。忽然轻笑一声,“你想听实话?”猛地凑上前去,热气刮过江澄的耳畔,痒痒的,挑衅道:“...像是人体自动合成氨气。” 江澄花了三秒消化魏无羡这句话的意思,他愣怔地望着眼睛里全是笑意的魏无羡。那人嬉皮笑脸的笑意满得溢出来,迎上了嘴角,笑得明朗清爽,神采飞扬。忽然江澄也扯起嘴角,于是两人大笑起来。 “说得好!”江澄笑得乐不可支,一把把排练的谱子扔在地上,“温狗的曲子能做得有多人模狗样,就是仗着钱多势大上台放屁而已。” 魏无羡一边给果茶封盖一边大笑回应:“就是啊,我看那小子倔的模样就想把他打一顿!也难为你音乐那么有天赋居然也被扯去放屁,什么嘣嘣嘣的真是暴殄天物。” 江澄笑着从魏无羡手中接过饮料:“不足挂齿。倒是你一直闲不住,初中几年你乐理学得如何了?” 魏无羡收了工,笑嘻嘻地凑过来坐在江澄旁边:“早转行啦,你知道我对古典音乐没兴趣。现在在摆弄架子鼓,总归比温晁那龟孙子像样多了。” 江澄点点头,掀开杯盖小小地酌了一口。金柠的酸甜凝结杨枝玉露的翠色如洪流蔓延在齿关之间,果粒轻轻一啮,便有汁水争先恐后地蹦出,茶饮在灯光下泛出一片琥珀翡翠的玉光。魏无羡用手指沾着店里的奶霜偷吃得津津有味,人生快意,忽而问道:“...说起来,你怎么回去温晁的社团混荡啊。” ...江澄的面色顿时一凝,扭过脑袋选择对男女比例直不直的问题闭口不提,轻咳一声微微环顾左右:“...就是想找个音乐组合搞搞歌曲弄弄节目什么的,谁知道那里那么水。” 他刚刚喝菊爆柠的时候不幸咬到了一朵菊花,苦香一下子在喉头弥漫开来。魏无羡若有所思地舔完奶霜又把魔爪伸向了芦荟果粒,一抓一把塞进嘴里:“哎温晁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还什么学过作曲呢,我看就我俩半吊子瞎搞搞也比他......”他忽然不说话了,清甜的果粒一咽而下,两颗眼眸忽然焕发出寒星般的璀璨,灯光把他额前的发丝染成金红色,比菊爆柠的颜色还要灿烂。 “我们为什么要指望他?我们可以自己干啊!” 03. 夕阳,黄昏,空旷的学校库房。碎光打在角落的架子鼓上,晕开一室的流金色微光。 魏无羡轻轻快快地跃进仓库掸了掸地上的尘土,心情愉悦地把两杯菊爆柠放在江澄的面前。江澄正哼着小曲儿调试吉他弦,头也不抬地评价道:“怎么又带这个,这日子莫非太奢靡了些,魏奢靡?” 魏无羡嘻嘻一笑:“怎么就奢靡了,这可是我请你喝的,你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江澄淡淡地扫向魏无羡手中的塑料袋:“为什么又拿这个味儿的?” 魏无羡吐了吐舌:“我不爱吃甜的,只有这个柠檬汁不像奶茶那么甜腻腻的。我喜欢这个菊爆柠,清爽。” 江澄抬了抬眼,目光落到一小袋芦荟果粒上:“...又是偷吃?” 魏无羡耸了耸肩:“不是。我上次偷吃被老板发现了,这次掏钱买的。” 江澄闲扯几句又垂下眉目,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空中拨了两下,忽然一拱手,琴弦便流泻出一串流畅的音阶,像是静水忽然流深,山河乍泄。这时候魏无羡的目光突然落到对方的指节上,骨瓷般的指节修长苍俊,如松般坚挺棱角,盘旋在琴弦间好似破开云障的鹰翼。魏无羡眨了眨眼,忽然伸出手扣了扣江澄指节上的薄茧:“......练了很久?” 江澄愣了一秒,下意识触电般地抽回手:“我刚入社的时候只会大提琴,又不想让温狗笑话,就自己晚上在寝室里悄悄练。” “啊,”魏无羡挠头一想状若沉思,没心没肺道,“难怪前段时间男寝半夜里有鬼叫,都快成学校几大未解之谜了......” 江澄一言不发抡起吉他作势要往人身上砸,魏无羡笑嘻嘻一躲,抓起果茶就往脸前挡:“打人不打脸,壮士有话好说!”一面不安分的手就往江澄腰间扣。江澄冷笑一声堪堪避过反击,把吉他往地上轻巧一放:“算你走运。”一边冷哼着接过魏无羡献媚般递过来的果茶。 魏无羡长舒一口气,翻开架子鼓的遮布,把谱架重新支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复又拿起谱子端详了半晌,忽然阴阳怪气道:“哎,这谱子谁写的这么难,江晚吟你这新手行不行啊!” 江澄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忍无可忍道:“这不是还有你么,拿大提琴当吉他拨的魏大天才。” 魏无羡笑嘻嘻道:“不敢当不敢当,要不咱俩先试试?” 江澄横跨二郎腿,把白玉般的手夹到琴身上点了点头。魏无羡晃了晃鼓槌,道:“我数三二一,我们开始。三,二...” “唰啷~”一串音节逃逸似的流出,魏无羡的鼓槌登时凝滞在半空:“...江晚吟你服从指挥行不行?!” “抱歉,我有点紧张。”江澄轻咳一声,目光瞟向一边,“再来吧。” “我数三下,三......” “唰啷~~” “......”魏无羡咬牙切齿,“你他妈咋回事儿啊又不是上台了你紧张啥?!” 江澄闻言气急,一股无名火蹿起:“那你那么厉害,我来数行吧?” “行啊!”魏无羡夸下海口,“当然没问题,我可是在初中呆了三年乐团的男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自然不是尔等凡夫俗子可比......” “三,二。”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魏无羡神采飞扬神情激昂,刚想要纵情演奏,便意识到了江澄黏在他脸上的如炬目光,登时全身汗毛倒竖,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慌张。 “......我想我们需要一个指挥。” 魏无羡讪笑着打破沉默。江澄翻了个白眼掖好风吹开的乐谱一角,吹了吹谱架上的灰。魏无羡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目光悠悠地落到手中玄色的鼓槌上,忽而灵机一动:“要不我先用这个充当指挥棒,你看我手势晃三下,我下落的时候你的手就跟着往下拨。” 江澄默许。恍然间玄色的槌影晃过眼帘,在空气中化开夜幕般的一潭,于是乐声便如月光流泻下来,一片云开月朗: So I say a little prayer Hope my dreams will take me there Where the skies are blue To see you once again, my love Over seas from coast to coast Find the place I love the most Where the fields are green To see you once again, my love♪ ——刹那百里残霞风起云蒸,乐声浮荡调里行间是汹涌的翻腾,又好似云破月开时的鸿雁,携落长河落日,在天边晕开墨一样的夜幕,月华骤风中,不觉沉静下来。 鼓槌到魏无羡手里便如活了一般,昂头四击像是凛冽的双剑,如同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翱翔与杳冥之上。江澄灵巧的指尖在琴弦间翻云覆雨,拨开静影沉璧般的乐章,于是世界一时间风起天阑,浮光跃金像是江口泛起的金叶,在心头泛起粼粼的月光。 酣畅淋漓,如波光尽泄,凛远流长。 魏无羡放下鼓槌,笑着解开风衣的扣子,拂去额上的汗水:“如何?” 江澄合上乐谱,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一双沉目。半晌,忽而抬起头,脸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在残阳下现出微光,白玉般的色泽:“挺好。” 魏无羡得意之色现于言表,扬了扬一头杂毛自得道:“比温狗他们强太多啦,虽然是第一次排练还有点手生,但之后多练练总能熟悉的,有什么小毛病咱慢慢改,新年联欢的时候一定要压温狗一头!......这曲子谁写的?挺有才的。” 江澄想了想:“...我姐以前跟我介绍过的一个朋友,不巧跟我同班的,叫金光瑶,人挺机灵的就是矮了点,便托他写了。” 魏无羡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忽而道:“说起来咱乐队组合是不是该有个名字?像Beatles啦什么的怪帅的,你想想?” 江澄点点头,紧紧地锁了眉,一本正经地沉思半晌,道:“叫小音怎么样?” 魏无羡:“......” “不行吗?那我再想想。”江澄低下头,深深凝视着地面,一脸理所当然颠扑不破的神情,认真道:“那乐乐总可以了吧?或者小曲??” “......” 江澄一下子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你来取,我不擅长这个。” 魏无羡刚想说他也懒得取不如就叫随便算了,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两道清雅的身影闪过,手一拍道:“我记得蓝家兄弟的钢琴组合叫姑苏双璧,咱爸妈又是云梦集团的,反正都是乐器,要不咱就叫云梦双杰算了?” 江澄的眼睛亮了亮,欣然点了点头。 “好,就叫云梦双杰。” 04. 江澄还是个团子的时候就同魏无羡认识了。 记得某天下午魏无羡给自个儿包了尿布,白里透红的小屁股一撅乐颠颠往江澄家里跑。那天江澄家里来客人桌上摆了几瓶菊花酿,魏无羡隔老远就闻到了酒香,搞事因子瞬间蠢蠢欲动,于是伸出肉呼呼的小手,向江澄努努嘴。 ——何以解忧,唯有悄咪咪喝酒!江澄深以为然。 那天江枫眠下班回家就闻到了一股弄弄的苦菊酒,以及俩裹在尿布里醉得熟透的小娃娃,两人持续到未来若干年的酒龄如是开始了一代传奇。 再之后他俩上了幼儿园,蓝家兄弟俩就住在他们对面。蓝曦臣比他们大了一岁按下不提,蓝忘机那个成天窝在钢琴边的小古板就成了他俩的日常戏弄对象。干的最多的就是魏无羡往人家小白兔水杯里面悄悄兑香槟,看蓝忘机一秒原地醉倒过去不省人事然后哈哈大笑。 又某天初夏正午,莲海初动。魏无羡顶着件紫色衬衫惯例敲开江澄家的门,拿起手中的不明CD扬了扬。小江澄皱了皱鼻头,疑惑道:“这是啥?” “不知道。”魏无羡轻车熟路地翻身盘腿坐在他旁边,“从我爸书柜里头翻出来的,落了不少灰,看起来很好玩,居然藏起来不给我看。” 江澄家的电视机是高清的,CD的盘口被缓缓推入,小江澄有些说不清的做贼心虚,小短腿踢腾着跑去拉上了窗帘,遮住了一屋子的天光,室内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屏幕悠悠展开,碧海青天下,无数大波比基尼女子摆动着窈窕的身姿,胸前两座白玉双峰摇摆着晃过镜头,妩媚动人。小江澄只觉得热血都往鼻头冲,脑袋像喝醉了酒一样晕乎乎一热,就听见旁边魏无羡流着口水全神贯注的傻笑:“嘿嘿嘿嘿嘿嘿嘿…”一秒发烫升温至巅峰,当下羞耻至极,一脚踹开遥控器伸出小拳头就往魏无羡脸上招呼。魏无羡猝不及防,整个人一下子被压倒在地上,扑腾扑腾想要挣脱开来未果,两个人一下子扭打在一起。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飞也似的关上电视机退出光盘塞到沙发底下,手忙脚乱地跑过去开门,魏无羡一不留神还被勾破了裤腿。大门外,小蓝湛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一脸春节抱着乐谱正襟而立,浑身上下似乎散发着一种不可言喻的佛光。 ……魏无羡与江澄忽然觉得蓝湛纯洁得像个天使。 蓝忘机找他俩的事情很简单,是虞紫鸢拜托的。这位业界女王看着蓝家小子多才多艺操得一手好琴,再想想自己家俩小兔崽子,魏无羡不提了,同样是自己生的江厌离还是大提琴天才呢,不由得妒火横生,于是怂恿着蓝忘机把他们捎去琴行溜溜。在101次学习架子鼓的要求被驳回后云梦二人组强行抱上了比他们还高大半个头的大提琴,魏无羡灰头土脸,江晚吟唉声叹气,蓝忘机坐在钢琴上淡淡回头瞟了一眼,又继续弹琴。 ——然而魏无羡的搞事因子不一会儿又骚动起来了。 江澄正全神贯注地联系D大调音阶,一抬头正见魏无羡叼着琴弓单脚踩在凳子上小手摸着大提琴四根线,“噔噔噔噔”一阵弹棉花似的乱拨。江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他妈干嘛呢?!”魏无羡理直气壮颠扑不破:“弹吉他呀。” 在琴行上课的时候江澄虽然不情不愿但勉强还算个乖宝宝,头顶有乐理心中有党标,该练的还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本着我国劳动人民工匠精神丝毫不敢马虎小红领巾迎风飘扬。隔壁魏无羡红领巾被口水啃得坑坑洼洼不提一切行为充满了反动主义,上课不好好配合自己埋头拨弦玩,把琴谱上的贝多芬加上络腮胡又把柴可夫斯基的发迹线描了一遍又一遍,回家琴一扔又玩变形金刚去了。每次上课检查作业都拉得吱吱呀呀锯木头一样,令人头疼。 唯一的插曲是几年后上初中,魏无羡和江澄去了不一样的学校,隔得还挺远,两个人都要搬家。临走前向琴行的老师告别,两个人各准备了一首歌当最后的表演。江澄正襟危坐一曲终了,魏无羡嘻嘻一笑,突然就着大提琴琴身拍起了RAP,琴弓翻飞流泻一曲欢快摇滚风的《卡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步步层层递进走向高昂,才华横溢,眉宇飞扬,活似个云游天外的神仙,与他平常拉古典的画风截然不同。 全场人目瞪口呆,以为死活教不好他的提琴老师当场就哭了。 告别那天魏无羡和江澄收好了包和行李最后一次站在了童年故居的公交车站头,江澄给魏无羡他最新买的PSP,魏无羡把一套漫画藏进江澄行李箱里悄咪咪对他说了句“江晚吟我瞒你很久了其实你是个大~傻~逼”——然后江澄差点没把他踹上马路被车碾死。临走前魏无羡如释重负,上车前走过垃圾桶把包着大提琴的黑包一下子甩进垃圾桶摔个粉碎,然后轻轻快快地远去,神采飞扬,人影消失在夕阳的暮光里。 那一晃就是三年。直到他们再次遇见。 05. “为什么不可以?!” 那原是一个晴朗的冬日下午。雪已化净,暖冬日照得如同光羽落在火烧云下的排练仓库,夕阳把烟云烘成一片桃色。魏无羡紧紧地抱着琴谱暴跳如雷,对面的教导主任板起仓俊的面孔,沉淀着琥珀色的双眸像是潭影一样深沉,冰冷无波。 ——他总是如此,即使不知道他的名姓,自魏无羡第一次见到他伊始,西装革履,金丝眼镜,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紧紧锁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成天只知道督促学生学习,为人刻板又无趣,像一潭死水,沉沉的没有活力。他淡淡道:“你们私自占用学校仓库作为排练场地已是不该。 魏无羡急声道:“可我们经过门卫伯伯同意才拿到钥匙的!” 教导主任回过身:“话虽如此。”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着魏无羡身后的架子鼓,“学校不允许非正规社团私自占用学校的场地进行排练,就你们这样,还想上联欢晚会,简直痴心妄想!现在的学生,成天不好好学习,都在干些什么东西…… 魏无羡气极,放大了声音据理力争道:“可温晁他们与我们也相差无几啊!” “他们有校长的允许。”教导主任目光如炬。 魏无羡咬咬牙:“他们就表演成那个鬼样就能上,凭什么我们不行?!就因为他是校长儿子?!” 一直一言不发的江澄忽而开口道,声音冷静:“魏无羡,注意言辞。”确实,现在说了算的不是他们,气焰太过嚣张对他们没有好处。 教导主任敛了敛眉目,严厉道:“自以为水准很高吗?我告诉你,强不到哪里去的。你们听听自己的排练,音调虚虚浮浮连个低音都没有,又到哪里去找指挥?至于温晁的事情,若不是校长偏袒,我也不会同意。摇滚设备多音响大,到时候表演人多人流混杂,一个擦枪走火太容易出事故,安全不保障,我是在替你们着想。” “可是……”魏无羡还想辩驳。 “不允许就是不允许!”似倾盆暴雨一泻而下,教导主任声如霹雳、掷地有声:“江澄同学用的还是学校社团里的设备吧。只要我在这一天,就坚决不允许你们上联欢晚会弄什么劳什子流行乐队!校外你们怎么玩玩什么我管不着,但学校不行!”说完,西装一旋,大步离开,独留魏无羡与江澄站在仓库的阴影里。 “……怎么办?”魏无羡无言地望向江澄。 江澄垂了垂长长的眼睫,把沉眸敛在一小片阴影里:“要不,算了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魏无羡沉静半晌,忽又暴跳如雷,“我们都排了两个星期了,怎么能让他说放弃就放弃!”他一急脸上就浮上一层火烧云一样的绯红,急急耸肩在仓库门口踱来踱去,“…缺指挥大不了我们把金光瑶叫过来,低音也可以再找,至于场地……场地……”他忽然止步站定,两眼一亮,高声道:“学校里头不行,学校外边总可以吧!就算租不起场地,在学校外面搭个台总可以!!” 江澄皱起眉:“可上哪儿去找空旷场地?新年伊始,广场上定然拥挤不堪。” 魏无羡两眼放光:“学校后面有一处小山坡,那里空旷,夜色也美,有空我带你去瞅瞅。白天我不想上课的时候总爱逃到那边儿去抓山鸡,深情吸收阳光里的维他命D。” 江澄抬了抬眉毛,一抹希望油然而生,眼中闪过一线光明,却又很快熄灭:“…要不还是算了,我的吉他还是温晁社里的……我的零花钱不够买一把自己的在学校外演奏。” 魏无羡忽然沉声道:“江晚吟!” 江澄猝不及防一抬头,皱起眉:“你喊我干嘛。” 魏无羡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在一起演奏这是我们从小到大的梦想!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什么困难没见过?不能用脚就上手,不能用手咱就爬着走!只要我们在一块,只要有人爱听喜欢听流行,有什么解决不了?!有必要为了这些有的没的放弃吗?!” 江澄被魏无羡忽而激烈的语气震慑得一愣,就听见魏无羡顿了顿,复又咬咬牙豪爽言道:“…不就是把破吉他吗,能值几个钱!我算算这个月在桂源铺的打工钱,也够了。” 江澄愕然:“可你不是要用这钱买PSP。” “无所谓啦!”魏无羡一摊手,“PSP可以下个月再争取,迎新晚会一年才有一次啊!”他突然邪恶一笑,凑近江澄悄悄道:“……我可是和蓝忘机夸下海口,要在迎新晚会上惊艳全场呢,你可不要让他失望啊。” 江澄哭笑不得,可热气如游丝吐在他白皙的耳垂上,晕起一小片薄红,灿烂得像是晚霞的眼睛,自下扶摇而起。他不适应地一震,复又无事一般把魏无羡的脑袋轻轻拍开:“他也会对流行感兴趣?” 魏无羡吐一吐舌,“管他呢,反正跟他炫耀一下变成,咱云梦双杰也不是吃素的。” 江澄无奈道:“…所以指挥的事情金光瑶倒好说话,你说得倒轻松,低音你怎么办?” 魏无羡彻底放弃了忍耐,得意之色从眼睛里满得像是要溢出来,夕阳把他的面庞照出淡金色,神神秘秘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已经有人选了。” “——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06. 魏无羡找上江厌离的时候江厌离方才下班回家,沾了一身的风雪气,轻轻地把一袋鲜翠欲滴的百香果放在茶几上,散开一片鲜香。甫一开门,魏无羡便甜甜地唤道:“阿姐——”整个人像只温顺的小兽物扑进江厌离怀里。江厌离轻轻拍着魏无羡的背,微笑问道:“阿羡好久不见又长高了呢,找阿姐干什么呀?” 魏无羡拿一头傲然挺立的呆毛蹭了蹭江厌离的脸颊:“好久不见阿姐,想死我啦。”忽然从江厌离怀里抬起脑袋,眨着乌溜溜的眼睛道:“我听说,阿姐以前是拉大提琴的,拉得可好了。” 江厌离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好倒说不上,不过需要阿姐拉给你听演奏演奏的话,还是可以的。” “真的?!”魏无羡从江厌离怀中一下子弹起,激动道:“是这样的,我和江澄想搞一个小乐队演奏流行曲,但现在还需要物色一个低音,江澄他自己要弹吉他嘛,所以……” 江厌离听到流行曲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忽然一暗,又很快恢复了笑容,声音却带了一点点的哑意:“流行乐吗……啊,可以的,阿姐在你们那么大的时候呀,也在你们的学校里和别人一起上过台呢。那时候贝斯还没有普及,阿姐就是拉的大提琴。” 一直沉默的江澄忽然开了口,声音带了几丝好奇:“‘别人’…是阿姐喜欢的那人?” 江厌离长长的睫毛敛了敛,目光暗沉下来:“是啊……阿澄真聪明。” 江厌离有喜欢的男孩子,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终究没有在一起,这点魏无羡和江澄是知道的。可江厌离高中毕业后他们分别很多很多年,江厌离那么温柔漂亮的女性,追求者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其中也不乏英俊出众的人才,可迄今,她都是独身一人。魏无羡和江澄对望一眼,渐渐安静下来,听江厌离把他们的故事娓娓道来。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那个人啊,是阿姐倒追的。他家很有钱,很厉害,他也是学富五车貌若潘安之流……” “他的眼睛有一种沉沉的琥珀色,很像他们家族制服的风格,他的瞳孔像是两颗寒星,却比火山还要炽烈滚烫。起初他并不喜欢我,毕竟他那么好的人啊,是多少女孩子都喜欢的。他那时候有个三岁的小弟弟,我有时真的会羡慕那个小弟弟,因为他们血浓于水的关系,他可以理所当然毫不介怀地与他撒娇亲热……可我又真庆幸我不是他的姐姐,如果那样的话,我是不是还要祝福他牵着别的女孩的手穿着西装,款款登上婚礼的殿堂?” “他像是兰陵四月时开得最热烈的一捧金星雪浪,他清霜如雪,他骄傲如阳。明明知道他是那样好看的孔雀那样高不可攀,可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拿起了再也放不下,一时一刻都忘不了。钟表滴答滴答齿轮转动着响,心跳的声音都是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终于我等了很久,也哭了许多次,终于把他追到手啦。” “我们第一次约会他送了我一杯自己榨的百香果。不当季,酸涩得很,可我就是甘之如饴,那是他用那年第一场初雪煎出来的啊,黄澄澄的像他的眼睛。那样深沉却又淡如风烟,这么好看的眼睛,怎么会就此属于我呢。我被酸出了眼泪啊,可心里好幸福好幸福。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 她忽然顿了一下。“那一次是高三的新年联欢,演奏前他还给我买了我最喜欢的百香果茶。他真的是十全十美,弹得一手好键盘,黑键白键在他的手指下好像要飞起来一样,像天外的飞仙漫步在云端,把阿姐瞧得眼花缭乱。但那天因为是流行曲目,大堂里又有暖空调,我为了应景,就穿得少了些,有一个留级的学长悄悄喝醉了酒,就轻薄了几句……”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提那个学长具体如何,只是道:“……那个学长被他打成了重伤,那个学长的爸爸是公务员。原来我和他都已经拿到了一本大学的保送资格,但因为这个事情,我与他都可能面对着要退学的风险。他急啊急啊,总觉得学长是罪有应得可他对不起我,可他又无能为力,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最后他放下了尊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去求他的爸爸出手帮他摆平这件事。他的爸爸虽然同意了他,却一定把他送出国去。他们家是不同意我和他在一块的…这些他都瞒着我。” “我那时多没心没肺啊,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过去了就过去了,还很开心地依偎在他的怀里说我们真是太幸运了。直到毕业晚会那天,他没有来…桌上摆了一封信,上面一杯百香果…是我最爱喝的味道,像他好看的眼睛……” “那时候我才想,见不到了啊,永远见不到了啊,难道以后我只能看着一杯琥珀色的百香果,靠着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回忆,度过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人海茫茫我们好不容易才相遇一次,却又注定错身而过……” 冬日寒冷,外面的天空唯有浮云,没有日光,没有青空,唯剩的一点露光飞散,冰结霜冻。 江厌离眼中泛起泫然泪意,双手紧紧地攥住衣角,把头狠狠埋下,可如何也忍不住,眼泪直流下来,零星滴溅到了她的长裙,她的心田里。她赶忙伸手去擦拭,冰冷的泪珠滚落到手上,却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接二连三荡起片片清澈的涟漪。 她抽抽噎噎地呢喃:“阿轩……我好想你啊……” 江澄轻轻地伸出手,拭去姐姐眼角的泪水。 世界仿佛沉寂。半晌后江厌离复又抬起头,未干的泪痕下是明艳的笑意,她揉揉自己的眼:“让你们见笑了,真是难堪啊……不管怎么样这些事情都过去啦,如果能帮上忙的话,阿姐一定会尽我所能的。只是,只是……” 她的声音又颤抖起来。 魏无羡轻叹一口气,轻轻地把手帕放到江厌离面前。江厌离摆摆手示意不用,她悲伤地笑笑,眼尾的薄红像是冬日迎风怒放的梅,明丽热烈。 “只是阿姐希望你们的青春不要留遗憾,一定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不要…像我一样……” 07. 走出家门的时候,魏无羡与江澄二人默立无言。 层云之中隐隐透出抹红霞,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又很快暗下去,是山河日暮。魏无羡无人道:“那个阿轩……不要让我碰到他。如果让我发现他已经娶妻生子,我就,我就……” 江澄回过头,目光在残阳下灼灼如月华:“也不能怪他。这世界上有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七年了,有的事永远忘不掉,有的事岁月一逝,就灰飞烟灭。” 魏无羡紧紧地攥住拳头,颤声道:“七年了……他要回来也该能回来了,他要是真爱着阿姐,为什么不回来找她?!让阿姐等这么久…可恶……” 江澄反问道:“中国这么多人,哪怕我们城市多少人口,他想找就找得到么?何况名字里有轩的人那么多。” 魏无羡定定地看着江澄,似是想厉声反驳什么,却只是瞪大了眼一言不发,眨了眨墨潭般深沉的眼眸,终于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江澄说的句句在理,他也明白自己似有些偏袒与无理取闹,但阿姐方才的神态…她那么好的女孩子啊,理应嫁给世界上最好的丈夫。想到这些他又无名火起,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委屈,一阵压抑浮上心头。 要是有哪里能够深呼吸一下,缓解一下心头的压迫就好了…… 他们并排在空旷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天色渐晚,大自然悄声无息地拉上它的幕布,今夜无雪无雨亦无晴。魏无羡忽而提议道:“反正今夜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我们表演的地方怎么样?”言罢不等江澄回应,不由分说一把扯过江澄的小臂就在大街上奔跑起来,江澄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惊呼,“等……”整个人一个趔趄就被紧紧攥着冲向前去。 他们到达小山坡的时候天色已然完全暗沉下来,沉淀了一整天的露华终于在此刻喷薄成了一片冬霜,在夜色下,分明就晕成了墨一样的色泽。清浅草木落了满地,温柔地泛着两三零星微光,满山涧草渐染霜色,四周静谧如许。魏无羡一屁股坐到地上,把方才在桂源铺买的菊爆柠得意地扬了扬,嬉笑道:“怎么样江晚吟,我是不是很体贴?” 江澄淡淡道:“魏奢靡。”一面也毫不介怀地去拆果茶的包装。方才阿姐的故事的确叫人难过,他做弟弟的自然也为姐姐郁结,可过分的理智摆在面前着实让人无能为力。魏无羡拉他来这里,的确是个纾解心情的好去处,所以他难得没有一巴掌糊上去。只是方才他们独自沉思,游荡间竟已过了饭点,两人都未进食,腹中不免有些饥饿。此刻面对略显凉薄的果茶,竟有了食指大动的意味来。 横七竖八往地上一躺,登时浑身爽利、疲惫全消,看天上的云彩五色晶莹变幻不定,一直到露水下来,零星地落到他的发间,清凉,剔透。 这时候嘴唇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是凝结的初雪,被山风吹拂得有些凉薄,却让人感到零星的温暖。魏无羡笑着,神采飞扬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芦荟果粒很香,你也尝一尝?”仿佛不经大脑思考般地,手指便触到对方削薄的唇角。 ——棱角分明的唇瓣虽然不算柔软,却是云梦泽尽处最沉静的一瓣紫莲,润泽幽清,如泻清泉直直沁入他的心。双唇被手中果茶映出一层柔和的淡淡金色,好似涂了一抹明辉,依稀有匀散开的浅朱色模样。 江澄浑身如触电般一振,一抹冰凉温润的物什便化入口中,像云烟穿水而过,清甜的汁水在齿关迸溅,破碎的芦荟果粒间仿佛还残存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恍然间他听见魏无羡灿然一笑道,“你想看星夜吗,江晚吟?”温凉的吐息软软吹拂在他的脖颈间,就好像烟花三月江南的春风,轻轻地掠过他的心尖头。 他们就那样并排躺在空旷旷的小山上,四周有灯笼草临星河而照壁流泻,山脚边榆阴下的一潭。江澄抱着吉他,方才魏无羡便忽然凑身过来,恍惚中,一颗芦荟果粒冰凉地滚进他炽热的喉头。 他只见魏无羡灿然抬首,展颜一笑,那一刹间风停雪霁山河永寂,星光破层云。 ——满天星辉便照面而下,明明灭灭,如梦似幻。唇角漾起菊香的清欢,金柠滴翠像是冬雪一月的霜,恍似身在云端,蜿蜒而过汇成一川的是星海银河的浩瀚,如明珠点缀,似月华流碎,落在魏无羡比星光还要旖旎的双眸上,如是明朗。 江澄的心忽然就动了一下。在夜色与星光的交映中,生冷的琴弦被柔和了锋芒。雪中伶仃的菊色忽放满山,每一瓣都连着星辉,如梦似幻,在夜幕中透着浅浅的微光。山风吹过,那些薄霜就簌簌落下,翩跹而去,驻足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菊爆柠果茶的柠檬也许还有些生涩,与夜露染开沉沉的冰凉,在山风中临风浅唱,却浇不熄缓缓燃起的深情。仿佛唐宋大家的神来笔墨,可随山光水色变幻无穷,乱人心曲,不留痕迹。恍见金柠照影累累枝头,芦荟滴翠染尽风月,莹澈月辉宛如轻薄银纱,点燃一山星光,一谷新雪。 ——亦缓缓落在他的心头上。他眨了眨眼,望着眼前岁月静好的山河。 芦荟,真是太甜了啊…… 08. “我可是要做三年直男的男人!” ——现在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江澄同学几个月前如是说道。 09. 新年之夜。 江厌离今天很难得地穿了正装,黑色西服小外套衬上月白素色衬裙,黑色的后摆层层叠叠,显得端庄而不失气度。魏无羡坐在搭得好好的大台上踢腾着双腿,微风吹过山间草木,泛起一阵星光:“今天阿姐真是美得不像话,要是叫那负心小子看见了,不知道要怎么神魂颠倒才好。” 江厌离微微一笑,江澄拉了拉黑色的衬衫与领结阔步走来,往他的头上敲了一记:“不好好帮忙布置场地拍什么马屁,没看见阿姐忙着调弦吗!”目光却是不经意地朝自己崭新的吉他看去,琴盒上用龙飞凤舞的字迹潦草签着:云梦双杰。 他们为这一天付出了太多,也等了太久。 金光瑶一身描金西服,后摆处用金线滚边绣出牡丹的图样,正用一根淡金色指挥棒对着谱子比比划划。忽见山脚处两抹同样出尘如仙的白影款款走来,一个清润和煦一个清冷如雪,端的是一种姿色,两段风采。魏无羡眼睛一亮,一跃下台,遥遥招呼道:“蓝湛蓝湛,你怎么来啦!” ——朋友再多不快总归是可以一笑泯恩仇的。蓝忘机脸上的线条微微柔和些许,蓝曦臣便笑着接话道:“阿瑶请我们来帮忙校个音,看看哪里还需要帮忙的。” 金光瑶眼中沉淀的琥珀色在对上蓝曦臣的眼时分明明亮了几分。江澄瞟他一眼,心道金光瑶这小子考虑得倒挺周到,好感也增加了不少。江厌离笑道:“我都没发现阿瑶也在这里,有没有好好喝牛奶?那样才会长高哦…”忽而话锋一转,“你这眼睛,倒是像极了你兄长。” 金光瑶正开口欲言,忽然听见魏无羡急急一喊:“时间差不多了,温晁那是压轴曲,我们去大礼堂把观众都叫过来,我就不信他们听着温晁的曲子能坐得住!” 众人欢呼一声,江厌离满是慈爱地向自己平生最宠爱的两个弟弟点点头,疏星棋布,淡月初生,一片光风霁月。于是江澄与魏无羡对望一眼,彼此眼中是何其坚定的信念,他们相视一笑,齐齐向礼堂跑去。 大堂里,温晁社长正满怀得意地用他的公鸭嗓款款报幕,脸上小儿麻痹症一样蛋疼的神采一如既往,教导主任板着面孔死死地盯着台上,一言不发。观众席早已被催眠般的声音搞得东倒西歪一大片,昏昏沉沉间拼命掰着指头让时间过去,觉得温晁的节目大概还不如教导主任厉声骂人,堪称透心凉心飞扬。 这时候一个明朗的少年音自入口响起,世界忽然明亮:“云梦双杰在学校外小山坡上搭看台搞流行演奏,大家快去看啊!”像一片初生的太阳,忽然撞入心田。大礼堂的观众齐齐一震,登时有了精神,不知是谁起哄一声第一个翻出观众席,大片大片的人海欢呼着起身猛地踢开座位板向门口涌去,大礼堂一下子空了大半。温晁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台下教导主任青一阵白一阵的神色欲前不前。忽然教导主任狠狠一咬牙按了按太阳穴,金丝眼镜后的星目一凛手上青筋暴起,温晁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已是迈起矫健的步姿向山坡跑去。 山坡之外荧光如海。金光瑶的指挥棒在空中华丽一晃,像是坠落的星辰一样震彻满山黛色。淞海生举般的架子鼓,云烟穿水般的吉他,游泳似的轻沉的大提琴,山河上下仿佛被那一棒挑起,应声而响,席卷了青山也席卷了天地。 鼓槌在鎏金鼓面自由穿梭,万壑松自吉他弦中起,他们相视而笑,无言间是不必言说的默契,一时时光如同千年回转,幻化出沧浪滔天浓墨重彩的壮阔山河,少年壮志凌云豪气冲天醉卧天地江湖,仰天长啸万里清风笑看人世纵横。 So I say a little prayer Hope my dreams will take me there Where the skies are blue To see you once again, my love Over seas from coast to coast Find the place I love the most Where thefields are green To see you once again,my love♪ ——一曲终焉时,没有掌声,世界停滞在山风呼吸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观众忽然爆发出潮涌般的掌声!!天地间隐隐有余音绕梁,魏无羡与江澄慨然地望向这满目星火,山河人间,激动得几近流下泪来。对方的容颜在灯光间也恍惚柔和了些许,在灯火下灼灼生华。 ——忽闻台上一阵巨响,大提琴应声倒地破碎,琴弦尽崩,银瓶乍破,仿佛春日第一道惊雷,摧山撼岳。江厌离忽然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泪水与思念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滚而落,像是隔世前的一场白露为霜,七年前是谁曾顾盼回眸在云端之上。 魏无羡顺着江厌离的目光震惊望去,视线尽头,教导主任金子轩深琥珀色的瞳眸含的应是山间的露水,金丝镜片后荡着层层流光,隔着七年的岁月与光阴,遥遥相望。 无关风水回转,不过浮光掠影,七年前的月华照着七年后的情人。 新年伊始,他们重逢。 10. 很多年后魏无羡和江澄再想起那一年的联欢晚会,都觉得像场梦一样。 ——青春就像桂源铺下那一杯菊爆柠中加芦荟,澄黄中又青涩滴翠,有金柠酸甜,又菊香寒苦。那一路上有欢笑,有泪水,可最后每一只蝴蝶都找到了自己驻足的飞花,指尖流转洞悉的总是沉淀杯中的那一泓流金岁月。 而那么那么很久以后,当别人再提起高中那些不息的传说,总是会感叹道,姑苏仍有双璧。 而云梦,仍有双杰。 FIN. ———————————————————— 空城嘚吧嘚: 菊爆柠是前几天去作文竞赛的时候死活找不到比赛地点午饭没来得及吃,只好随便买一杯,加的芦荟,顿时觉得像仙露一样,果然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香的1551 这篇文是写给蓝先生的生贺,临时爆肝出来的,里面融合了很多蓝先生跟我讲过的以及班里同学玩的梗,本来打算只有几千字结果还是破万了爆肝真是潜力无限啊2333 生日快乐,今年也是沙雕对家呢? 空城 2018.11.22
 2018-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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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侠五义】鼠猫||『填词』经年

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 陷空岛的芦烟 它流传着千年 江湖积淀 还记得当时月下惊鸿一见 便倾了此生同赴山河万千 一时回首间 别去了经年 ——【七侠五义】鼠猫·经年—— 曲:ZONE《secret base~君がくれたもの~》 词:空城 常州茶馆 金华风烟 姑苏城边 洛阳牡丹 东京梦华 襄阳月圆 谁曾风流天下一人独行于这满地江湖间 蓝衫渺远 人间四月 一瞬擦肩 一人一扇 白衣似雪 惊鸿一瞥 那一天 花开遍 开封城中一抹山色如烟 见 软红堂藏春十千 安平镇酒坊飞烟 耀武楼庙堂千阶 看 开封城三宝现 忠烈祠传诗篇 陷空尽长烟 山庄城头月 是谁誓言要一起红尘仗剑 一梦之间 恍犹归至江南旧年 还记得一夜开封之巅你我刀光剑影乍现 拔剑相向酣战 几日几夜 不过是当时月下惊鸿一见 便倾了此生共渡乱世风烟 我在江湖停滞不前直到与你相逢那天 一叶星舟踏遍 山河万千 也许是烟柳画桥江南三月 亦或是洛阳金秋烟霞漫天 未知庙堂言 山色有无间 念 松江上水色连天 襄阳城玉碎金阶 开封府菊色风烟 羡 那飞扬的少年 浮沉于乱世间 枯雨断硝烟 边城春风绝 转瞬山河梦碎阵阵起心涟 梦掠经年 恍犹谁容颜浮现眼前 还记得你我相逢一笑交盏同赴山河万千 踏破庙堂纵横 谈笑之间 那一瞬剑影流光恍似昨天 但回首往事已成过往云烟 汴水渐流远 涤荡着从前 碧落黄泉 绝世经年 回首相望无言 那一夜松江轻雪 又怎尽冲霄烽烟 望满目乱红飞溅 却应了谁的读言 纵然当年 你我下初见的那天 不过是零落交错聚散一场终得生死无言 却是恍然之间已是一别经年 但恨这君崖此夜江山一雪 谁在满城缟素间相视缱绻 若是重溯这似水流年再度回到那时初见 可否与君一笑同赴山河万千 或是又偶然再凭一时戏言 笑将这开封闹得风云尽变 若早知很久很久以前 陷空岛的芦烟 它承载着经年 江湖积淀 如今却只是付予一笑之间 倾这半觞瑶光把故人祭奠 若能相守至白发苍颜 共斟酒盏清浅 是否还会醉将 往事重念 梦里他依稀还是当时少年 笑说着那年那日耀武楼前 谁一如执念 回望着从前 一时回首间 别去了经年 ———————————————————— 空城嘚吧嘚: 昨天生日翻出了几年前填了一半的词,填完算是给自个儿庆生啦【?】 想尝试一下比较白话的用词,想写一点美好的故事,想看他们一起踏遍山河万千。少年江湖,本该如此。 P.S.有人愿意唱的话真是感激不尽啦ε==(づ′▽`)づ 空城 2018.11.04
 2018-11-04

【陆小凤传奇】西叶||月溪明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在寝室里深夜速产小短篇 *西叶相关 2k字巨短小短打 伪原著向试个水 *我jio我们西叶女孩也可以每年九月十五聚一聚过个年啊什么的 月溪明 九月十五的瑶月初升时并不皎洁。它像是一盏晚烛,晕开暖黄色的色泽,飘飘摇摇,风雨如晦。 ——当叶孤城轻盈地落地踩至飞檐的廊角上。西门吹雪正环着剑淡淡地望着他。 “一别经年,别来无恙?”他道。 叶孤城一领首:”多蒙成全,侥幸安好。” 他的身影像是茫茫天地间的一抹孤影,惊鸿乱曲。西门吹雪的如墨双瞳沉了沉,敛眉道:“你这样又是何苦。” 叶孤城忽地笑了:“我不知西门庄主是何意。” 离月至上中天还有一盏茶时分。 桂花湿落冷露无声,浸透了凉凉的月色。江上瑶月映透画影般交错的树痕,积水空明。西门吹雪道:“你要追求你的极致,可你谋反又是何意?你是太寂寞。” 叶孤城摇摇头:“我岂只是因为寂寞。” 西门吹雪面色泠泠:“我知南海飞仙岛,在南王管辖封地内,海运行商,多受遏制。” 叶孤城道: 自大明以来,九阙之上自有法令禁止海外贸易。” 月华如溪流过半边天空。西门吹雪深吸一口气:“可你明知成王败寇的道理。风萧萧兮易水寒,你允下南王逼宫,此去定当万劫不复。” 杯酒释兵权乃前车之鉴。叶孤城颔首:“我知。” 西门吹雪攥紧了手里的剑:“所以你何苦置自己于死局。” 霜溪渐冷,一月冷透千山紫禁。 叶孤城忽而道:“西门,你可知西方有人善赌。” 西门吹雪摇头:“我于赌博并不了解。” 叶孤城沉声道:“西方人善赌。是因他们先以二比一赌注押一方胜,再以三比一赌注押另一方。如此无论如何,他们总是赢的。” 西门吹雪望了一眼遥遥夜色中的太和殿,锁眉道:“可南王分明一败涂地。” 叶孤城惨淡地笑笑:“西门吹雪,你还不懂么?” ——忽而巨露凝为华自桂树顶处溅落,宫中烛灯熄灭一盏,像月圆之夜的一声梆鼓。西门吹雪一愣,只听叶孤城淡淡道:”真正的赢家是圣上。他知叶氏乃前朝皇裔,得云雨后终非池中物,又知南王早有谋反之心,是以加以利用。他在赌一计豪注我会同意南王的请求,而陆小凤则是他一路机关算尽密令魏子云引来的后着。我若不同意南王,白云城失去了一切供给、自生自灭,而南王父子一方终难成气候,至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若同意,他则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一并铲除两大隐患,而他放在赌桌上的,正是自己的性命。” 西门吹雪面色一滞。 叶孤城拢袖,剑光被带出一束月华:“而他最后一个筹码,便是我离开紫禁。他希望我杀了你,然后从这个是非之地逃走。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挥师南下,剿灭白云城,一举拔除叶氏根基。而此时我不回去与我的子民并肩一线,要我城主何用。” 他抿起削薄的嘴角惨谈一笑:“西门吹雪。你愿意成全我吗。” 月溪似流华,悄然攀过了太和殿的檐角。风起自青萍之末,愈演愈烈。 西门吹雪深吸一口气:“我原以为你是寂寞。” 他抬起头,目光炽烈灼灼如月华:“可不巧我也一直渴望一个知已朋友,等我们闲暇时可以煮酒论道,切磋剑技,如伯牙子期知音之情,弹破高山流水之音。” 叶孤城直视着西门吹雪的眼,看见那人墨色的深瞳映出了自己的相貌,他的目光分明在说你可以同我走。西门吹雪忽地抬剑,霎时剑光似列缺电光倏然破空,将夜幕一分为二,天地登时一如白昼。他朗声道:“我若与叶城主双剑联手,普天之下,有谁能阻挡?” ——没有人。 更何况皇上若想挥师南下,他本就不希望有人阻挡。 锦绣时亦高可摘漫辰,然终究无法一手遮天。叶孤城摇摇头: “你说此局已无解。” 西门吹雪颔首:“如此,我们更应追求更好的结局。” 叶孤城忽地又笑了,他的眼眸里盛满了淡金色的清辉。他朗声,一字一句回应道:“西门吹雪,我想要你明白,也许万梅山庄庄主肩负的可以只有剑,但白云城主的背后,是一整片海晏河清人间仙境。那里面有数以万计的人民等待着白云城主的凯旋,白云城主的守护。我们要肩负的本就不同。” 一一月已至中天。月溪沉落,褪去了暖黄色的瑶光,显得苍白而冰凉。 叶孤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西门吹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此,你心意已决。” 叶孤城敛眉执剑,高声应道:“但求一战!” 西门吹雪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但这次却是仰天大笑,笑得眼泪几乎要逼出来,笑得苍穹都淡了几分,笑得月光都白了几分。紫禁关外有沧浪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变了山河,变了人间。 他指着自己的脖颈:“如此,大好头颅,惟赠知己!” 叶孤城淡淡地笑了:“谢谢。” 他们相视而笑。 几乎在同时,月华隐去了白云。天地间色动一晌,两条剑影交织在一起!寒风阵阵骨生凉,所挽之处空气中铿锵乍现宛若龙吟,惊心动魄,风起云涌! 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惊世之战。当代最负盛名的两位剑客,傲立紫禁之巅,风云为此狂澜翻覆,惊夺天堑! ——所以当叶孤城的剑快了他一步,剑光逼人而来,剑锋就要抵达他的喉头,西门吹雪几乎作好了准备,冰凉的空气涌进肺里。他不会难过。 可就在这时,一瓣温存好像是南疆飘下的第一片温柔的雪,轻轻地覆在他削薄的嘴唇上,生怕挤疼了一般,像静水流深,像白云吻过,温暖得叫人想要流泪。 于是他听见叶孤城在他的耳边轻柔地说,杀了我吧。 然后大片大片的鲜红似美人蕉一样铺天盖地地铺展开来,漫天飞溅如明霞缘雪,一时间烈焰如茶红莲满地,烧透了西门吹雪的剑锋,落成一片颜色强烈的寂寞。 ——这种赌法的破解方式从来只有一个。 只要他死了。 只要叶孤城死去,这样整盘赌局都会被破坏,那南王得诛山河得清,这一切,不会再与美丽安详的白云城有任何瓜葛。 那样他爱的人,他爱的城,一切都会安安好好,一切都会幸福如初。 ——只要他死去! 鲜血明艳了月溪的艳烈,仿佛用尽了山河间的色泽,紫禁城铺满了残忍的月华。 他说今夜月溪明彻,明亮得星河都使去了颜色,过往化为刺骨的痛碾压过他的脊背与锥骨,剑华也尽数淹没在滔天洪流之中。天尽处夜色漠漠汹涌如海,落红灼烫满目疮痍般可怖,万马齐喑,千鬼哀哭,天边一轮苍白的皎色。它的旁边没有一颗星辰。 今天的月亮真是,好寂寞啊。 长剑落地,发出碎玉溅地般的长吟,月溪在弹指间冷透。 把剑神的心烧冷了。 FIN. ———————————————————— 空城嘚吧嘚: 高中开学了平常没什么时间,奈何产粮心切只好在小本本上瞎几把写,太长的屯文又没时间敲出来,心累累w 说起来这个星期二其实是农历九月十五的 大家和我一起看月亮了吗!刚升起来的时候其实是暖黄色的,到上中天时就变成了苍白呢。 于是脑洞突生挡也挡不住,熄灯之后在被窝里一片黑暗地把这个东东写下来了,特别短凑合着看吧w 打得很匆忙 欢迎捉虫━(*`∀´*)ノ亻! 空城 2018.10.27
 2018-10-27
 2018-10-21
 2018-10-08

【魔道祖师】曦瑶||江山此夜

*曦瑶向短篇,原作向,私设OOC满天飞 *正文3w字左右请耐心观看 *含大量薛晓薛无差杂质←除杂失败含忘羡/追凌/恶友友情向 *小甜饼不甜不要钱 文风奇异不喜勿入伪小清新+恶搞神奇搭配 *推荐BGM:河图《江山此夜》 *「花期」系列 彼岸花 江山此夜 【一】 又至一年清明时节。丑时,夜微凉。 烟雨落在青色的瓦檐上溅起薄薄的一层水雾,睡眼惺忪的金光瑶一怔神便从浅眠中愣生生地惊醒过来,暗咒一声这恼人的雨夜后,轻轻地盘算着几时起床来孝敬那位麻烦的主。然一起身便又瞅见窗外那三尺魅夜月非疏星非浅,好一个名副其实的夜幕四垂天,便登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侧身一翻又卧回榻上。 反正这江山还值长夜,他自可以再睡一会儿。 然与他作对似的,他刚合上眼,耳畔就传来一声慵懒而轻佻的使唤,抬首一看,薛洋正翘着二郎腿以一种极其不美观的姿势半靠在卧椅上,打着哈欠嬉笑道:“小矮子,太阳都照屁股了,你几时起床去给爷买糖?” 那声音嗲得金光瑶一阵牙疼。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微笑说:“成美,你在义城的时候,摊贩都是没打更就出来叫卖的吗?” “有啊。”薛大爷理直气壮,“晓星尘。” 金光瑶:…… 见金光瑶白眼一翻一副懒得理傻子的模样,薛洋更加得寸进尺,继续喋喋不休道:“哎呀小矮子不是我说你,咱也都是作古多年的人了,你二哥当年就没教过你,寄人篱下就要守点礼节……好好叫一声薛爷爷我听听,去他妈的成美。” 金光瑶冷笑一声,说起寄人篱下还嚣张,这天下怕是只有他薛成美一家绝无分店。他只觉得好笑,随口应道:“呀成美,这一声寄人篱下可好听。那你自己说说,我来冥界这么久,糖我买饭我做你搞的事我摆平,外带每日高利贷租金,敢情除了你‘借’我卧榻的这方寸之地,到底是谁寄了谁家的篱?” 薛洋无愧于那一副比蓝氏家规还厚的脸皮,笑吟吟地接道:“国家也规定多赚多缴税不是吗,你有固定收入,我是无业游民,不应该享有特殊待遇吗?” “……真是可怜哎成美,你死了那么久你家道长都没有施舍你半锞纸钱。”金光瑶毫无诚意地表达了同情之心,语调中似夹带了几分嘲弄。这一下当即惹得薛洋伤春悲秋起来,忽而恶狠狠道:“别跟我提晓星尘那个傻逼,魂魄在我手里几年才那么一点点,一到宋岚手上才多久就聚魂了,日子过得没羞没躁的不说还把老子忘得一干二净!!丁点都没剩下!!”沉默了半天又咬牙切齿地补上四个字:“忘恩负义!!!” “.…..到底是谁比较忘恩负义?!”金光瑶忍不住吐槽。 “当然是晓星尘!不过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薛洋义正辞严。 金光瑶:……呵,恋爱中的男人。 被薛洋这么活生生地搅了一下,他此刻睡意全无,便翻身下了床,揽过衣衫就往身上套,同时像过往每个清明一样,开了乾坤囊就开始清算新收的纸钱,顺便还不忘把钞声拨得哗啦哗啦响,以便刺激薛洋。见薛洋假装45°仰望星空实际早已嫉妒得牙根痒痒,他大是满意地自言自语起来,虽然怎么听都像是特地说给某人听的一样:“阿凌叠纸钱的技术又进步了,一年比一年叠得多,一定是偷偷给我烧的吧,被他舅舅发现又不知道该怎么打骂了……”“这两只叠法不太一样?思追?是蓝家那个小辈?他和阿凌的关系还真是好……” 他一路这么自言自语,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让薛洋听个一清二楚。可如同断桥的残雪,他的声音到了一个点却猛地一滞,带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失望。 薛洋忽地起了兴致,一回头试探道:“没有泽芜君的?” 金光瑶轻轻地抿起了唇,不置可否。 他上辈子终究恶贯满盈,被信任的人赐了当胸一剑,身殉观音,却仍抵不过祸害遗千年。但年年清明或是中元,他总能收到一些偷偷烧给他的纸钱,他犹记得他第一次收到这样微薄却意外的问候时,心里隐隐惊起的那一层微波潋滟。 当时薛洋差点没被糖噎到:“卧槽还真TM有纸钱啊?!我怎么没收到过?!快递奸商吧?!?!” 金光瑶冷冷地挑破了事实:“那是因为没人给你烧。” “.…..我去?!那你当年葬小爷我时我也没收到啊?!”薛洋仍不死心。 “.…..给你收尸没把你抛尸野外已经很不错了,谁规定我还要给你烧纸钱啊。”金光瑶继续泼他冷水。 他收到的纸钱,看笔迹大多来自金凌。有一年烧少了些,中间还夹带了一个写了内容的纸锞:对不起小叔叔,给你的东西被舅舅发现了,一气之下全部撕了个干净,我来不及给你叠太多个了,对不起。金光瑶看罢只是笑着摇摇头,把这个纸锞放进柜子最里面,从来没舍得花。薛洋看了只是淡淡评价:小家子气。金光瑶日常不理傻逼。 ——但泽芜君不一样。 他从来没给他烧过纸钱。 关于为何泽芜君的问候方式从来不是纸钱,金光瑶分析一番把原因归功于魏无羡。这位同薛某人一样作古多年没收到一张纸钱的魔道祖师,几次三番向别人把责任推卸给民间传说,何况众所周知蓝宗主温文尔雅俊朗无双,唯一的不足就是,傻白甜。 所以才会一厢情愿地被他骗那么多年。金光瑶苦笑。 但泽芜君还是年年来问候他的。烧过来的不是纸钱,是一幅姑苏夜景的画卷,上好的澄心堂纸,深深浅浅的松烟墨,一点一点勾勒出那片江山此夜。上面写满了苍劲如竹的字,字里行间流露出真切的挂牵。万水千山的思念,如此相间于盈盈一水忘川,飞越了千重万重的长夜,化作一纸双鲤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他忽地喉头一涩,任凭泪水滴落长卷,却无言。 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还能说什么呢? 有时他路过三生石,依稀能听到问灵清曲的声音,一声一声冰裂弦绝,冰封了过往的流年。但他总是加快了脚步信步离去,只作是没听见。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亦或是,不敢面对他。 ——在观音庙下朔月穿胸的那一刻,他们之间想说的,该说的,能说的,皆早已说尽了。那本该是殊途路上分道扬镳,自此各奔东西以至老死不相往来,你做你的谪仙人,我过我的奈何桥。然究竟是谁更放不下,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生死之交他猛地推开那人时,他忽地就很想说一句话。 蓝涣,蓝曦臣。二哥呀。 这辈子,你大概也,再也忘不了我了吧? 但他终究还是把他忘了。金光瑶一下子瘫坐在靠席上,独自愣怔。 今年的纸钱堆里,少了那一幅年年如是的泼墨。他把薄唇抿得死紧。 旁边的薛洋意识到事态不对,收起了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正襟危坐道:“喂喂,小矮子,金光瑶??没事吧??怎么傻了??” 金光瑶摇摇头:“.…..无妨。”说完还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起身把纸钱收好放入柜子里,拍了拍凌乱的衣衫。薛洋见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暗自舒了口气,随手拨过一粒糖塞进嘴里,一边不忘碎碎念道:“我说你啊,怎么还是放不下,现在咱俩一起住,没有晓星尘没有蓝曦臣当然少了宋岚那傻逼倒是愉快不少啊嗯日子不是照样过得好好的。”说完还不忘补一句,“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图点乐子嘛。” 金光瑶白了他一眼:“还人生在世,你都作古多少年了。” 薛洋洋洋自得道:“有什么区别,我这两天还真切地发觉,小爷我真是越活越年轻,对着这铜镜一照,噢真他妈的玉树临风。”一边说着手就往糖罐头里面探,发现扑了个空后微微地皱起秀眉,不满道:“喂,糖没了。” 金光瑶冷哼一声:“有腿不会自己去买?不说你现在是个魂魄也没缺胳膊少腿,当年含光君一避尘送你下地狱,也没砍你脚。” “寄人篱下,寄人篱下。”薛洋死性不改,依旧笑嘻嘻地说道。 金光瑶懒得理他,抽回目光别过头去。 天边已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然夜色仍不时地裹挟着重云压迫而过,方才满世的静谧归于那一声渺远的打更。此夜月色十分凄清,就连星辰都懒得垂幸,似是故人来。 再过几个时辰,天光便大亮了。 【二】 金光瑶依稀记得,那也是一个山河明月夜。 烟岚宛若雾霭笼罩了兰陵,远处有万家灯火点点,如同千树的花朵在风中绽放,又好似天上的星辰落满了人间。 那时他刚登上仙督之位不久,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刚离开了喧嚣斜倚着栏杆远眺着山河,目光却隐隐落到了一抹倩影上,不动了。 蓝曦臣盈盈笑道:“阿瑶不好好主持仙宴,到此处做什么呢?” 那是一抹雪白青葱的身影,长袖里灌了风,飘飘然恍若谪仙,手持洞箫,面若冠玉,一时间照得月华满堂。金光瑶不禁呆了呆,随即浅浅一笑笑了开来:“偷懒被抓包了呢,二哥这是取笑我啊?” 那声音乍听柔和轻盈,细觉却有一点狡黠的嗔意,像是春日那一分雨色,刹那间点破了一池的春冰。蓝曦臣笑道:“岂敢岂敢,阿瑶现在可是仙督了,我怎么惹得起。” “仙督归仙督,可二哥也还是二哥呀。”金光瑶笑意不减。 兰陵的郁金香酒,是天下出名的奇烈,乍喝下去宛若山涧里泻出的春水,实际上后劲却足得很。他见蓝曦臣才几小口就隐隐有了醉态,心知蓝曦臣那一家子都是出了名的一碗倒,便主动上前帮二哥挡酒,这几轮下来不觉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暗自溜到栏杆边醒酒,不巧又被蓝曦臣撞见。 仙宴还在继续,不时有穿着锦衣玉袍的门生端着琳琅满目的佳肴鱼贯而入,金鳞台前华灯初上,照得满城楼阁都金碧辉煌。醉意像是翻滚的浪潮从腹中直直升到心口,翻得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地滚烫。蓝曦臣一怔,面前的少年双颊微红,一双微显琥珀色的双眸中映满星辰点点,恍如落满星光的苍穹,深不见底。一缕青丝从软罗乌纱中不慎漏了出来,横在他的颊侧,隐隐有风贴着灯火拂过,翻起一片轻盈的袍角,随风飘荡。此情此景,他忽地鬼使神差道:“那阿瑶自己说,可是该罚?” 这个回答有些猝不及防。金光瑶一愣,随即笑道:“二哥说的是,该罚,该罚。——那二哥要怎地?” 蓝曦臣定定地看着他,抿唇沉吟,似在细细考量这玩笑似的对话。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想要阿瑶——” 不知怎地金光瑶的心忽地开始狂跳,死死地抿起了嘴唇,手中那一把描金折扇抓得死紧,心中一片着忙的空白,竟是隐隐地紧张了起来。 他在期待些什么? 在世人眼中他机关算尽,独独在蓝曦臣面前他还是当日青涩正少年。 借着醉意他终是鼓着勇气缓缓抬起了头,远山千叠岱宗重峦,在蓝曦臣的身后层层连绵。而他的二哥此刻真真实实地站在他的面前,微红的耳根前深沉的瞳眸宛如静水流深。 然蓝曦臣终是欲言又止。 金光瑶心下一沉,呢喃道:“二哥……” 背后倏然传来一声巨响。两人一愣神,猛一回头,刹那间万千的灯火聚成一束如同绚烂的花束在夜幕之中怦然炸开,少顷又散落成漫天的星屑颓然掉落,一时间华灯初上,火树银花,照彻了这江山不夜。 席间觥筹交错的声音渐然渺远。 悲伤像是松烟墨一般缓缓荡漾开来,他忽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的二哥终究是没有说下去。 蓝曦臣痴怔了一般猛地退后几步,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摇摇头,沉吟道:“失礼了。方才喝了些酒,有点不支……阿瑶莫要见怪。” 金光瑶淡淡地笑了笑:“这有何可见怪的。二哥若是不适,我立刻安排门生请二哥小憩。” 蓝曦臣也温柔地笑道:“那有劳阿瑶了。”说罢便一揖缓缓地回过身去径自离开,飞扬的白绸在江山的夜幕下留下一抹寂寥的身影。金光瑶怔怔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终是渐渐敛起了笑靥。 他们刚刚靠得是如此之近,彼此甚至能感受到微热的吐息与心意,仿佛要把两颗心紧紧地相连在这方寸的天地,再不分离。但夜幕炸响的一刹那,他猛地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却远如山河。 自己终究是配不上他的。 蓝曦臣再好,却终究不属于他。 那人是天边的月光,皎洁无暇,出尘如仙,是云端尽头的谪仙人,纯洁得不容一丝亵渎。恁他何其自私,也不忍用那一双满是鲜血的手,去碰碎那一抹镜花水月。然撕开金星雪浪层层叠叠的花瓣,里面埋下的,又是何其狰狞恐怖的阴谋。一旦开始着手,永远不能回头。 他犹记得那夜云梦的惊鸿初见,那人三尺洞箫一城风流醉了天下。 你我终非同路人。 明月间的婀娜沟壑羞惭轻摆,便悄然隐在了隐隐泛乌的云层中,冷了万家灯火、千古江山。蓦然回首,昔日的故人与情愫早已消失在了灯火阑珊之处,再不复归来。 凄凄月影渐渐散在了长夜中,随着一声嘹亮的打更声划破了天际,鬼市也逐渐熙攘起来。 但因了这清明时节雨,今日的鬼市笔迹往常凄清了许多,偶尔两三游魂路过街头,转眼便消失在细雨迷蒙中。 金光瑶包好一荷包的酥糖,揣过细碎的银软塞入袖口信步长街,不时还四下张望一下四合的暮色。寅时虽将尽,天边也隐隐有鱼肚白,但冥界的夜终是比人间兀长许多,夜色也更沉,笼罩得江山一片星光。 这般良辰美景,自也当得起天上人间,他心下却泛起一阵没来由的怅然。 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夜那人微醉的眉目,他立马摇摇头抛去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想法,快步走向家中。不知怎地,他想起那天在云梦,他也是这般揣着银两和细软朝账房走去,无意间遇到了落魄的那人。现在回想,那又是何其惊鸿的一次邂逅。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不经意地微扬起来。 脚下的步子愈发轻快。他轻车熟路地绕过街角三步并两步地往家中奔去,滚了一袖的雪浪翻起一个袍角,他也不在意,任凭雨丝噼里啪啦地打在烫金的油纸伞上,溅起满目的水花。但一拐过去面前忽地转过一个身影,方才在死角完全没注意到,金光瑶一个猝不及防,便跟那人撞了个满怀。 酥糖撒了一地,一会儿薛洋怕是又要喋喋不休。金光瑶连声道歉,俯下身子就去捡拾散落了满街的糖。那人被撞时似乎愣了愣条件反射似的想说什么,见来人极是诚意便也没有多言,白色斗笠垂下的轻绸后那一双沉目敛了敛,便也俯下身弯腰道:“我帮你捡。” 金光瑶脑中空白了一秒,半晌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不必了,承君美意。”一面把酥糖里还能吃的小心包好揣会袖中,一面把油纸伞拍了拍重新撑好,见水珠溅得那人从斗笠到白靴满身都是,唯有脸隐在半透明的月白绸后得以幸免,不禁又不住地道歉。那人只是微微点头,又摇摇头,很好脾气的样子,轻声道:“无妨的。” 金光瑶又应和几声,目光却逐渐落在那人的脚边,一根抹额孤零零地躺在烂泥地中,上面的卷云纹随着岁月的冲刷早已黯淡无光。他方才想起自己重心不稳时似乎拽下了什么东西,面上不自觉地一阵滚烫,失声道:“对不起,我......” 那人轻轻地俯身拾起了抹额,掸了掸上面的泥渍,只是又道,没事。金光瑶便千恩万谢似的深深一揖,见雨水生生地打在那人不住往下滴水的斗笠与衣衫上,终是于心不忍就这么走了,伸手把油纸伞递到那人面前,笑道:“既是有愧于公子,那我这把伞便赠与公子了,反正我的住所离此不远,这便算是两清。” 说完他把伞柄往那人修长的指节间猛地一塞,随机旋过身向那人身后跑去,轻靴飞扬,荡过了一路的涟漪,金光瑶的身影就跃过了瓦檐,只留了满地的糖香。然他还没有跑出十步,身后却飘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唤,一字一顿,雷霆万钧。 他轻声道:“阿瑶。” 金光瑶猛地滞住了。一回头,天上是暮霭沉沉,地面有水波阵阵。他们在街巷里隔着数年的羁绊与遗恨,挂牵与思念,遥遥相望。 数年前是谁在兰陵台上浅斟低唱,台下惊鸿照影,依稀仙云飞扬。 数年后又是谁在姑苏城下顾盼回眸,清歌一曲明月如霜,声声泣血字字离殇,诉尽了衷肠。 这一天云万里山千叠,姑苏城不夜。 江山此夜,他们重逢。 【三】 今天薛洋惯例起个大早掀了个摊子回来还不忘顺一根糖葫芦,心情大好地推开房门,一句“小矮子我回来啦”才喊到一半,就活生生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刚回来就发现自己的窝被两个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两个人非法入侵完还糟践得乌七八糟,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就想发作,然而目光一落到小矮子旁边那人身上,薛洋突然就懵了,并且开始怀疑人生。 卧槽这谁?!这不是那个谁?!??! 金光瑶把洗干净的衣服恭恭敬敬地叠放好放到蓝曦臣的面前,一面不忘抬起头笑盈盈地说道:“成美你傻愣着干什么。这可是蓝家的宗主,我们可得伺候好了是不?” 薛洋登时警铃大作:“捡个姘头就往家里带,小矮子你能耐了啊?!” “过誉过誉。在下虽身无长物,多养张嘴应该是养得起的。”金光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一挑,笑道,“况且蓝氏的口味一向清淡好养活,不像某人挑三拣四。对吧,蓝宗主?” 蓝曦臣愣了愣,不知该赞同还是否认,只知金光瑶面上笑吟吟的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语气却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只好礼节性地道了句薛公子好,而后又转过头去,苦笑道:“死去元知万事空。我既已死,你我又何必留恋过往。阿瑶还是叫二哥罢。” 金光瑶抬起头:“这可不行,这福分我可受不住。再说,主动与我割袍断义的,岂非蓝宗主?” 蓝曦臣面色白了白,没有接话。 凭他金光瑶的聪明才智与记忆力,数年前扫过一眼的路人尚能记清,莫说他数年来朝夕相处的二哥,在他扑入他怀中的那一刹那,想必早已认出了来人是谁。但他却只字不提,像是没事人一样捡拾酥糖,直到最后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他都没有把他提起。蓝曦臣轻叹一声,只道:“那若阿瑶喜欢,便这么唤吧。”心中却没来由地荡起一阵失落,指尖微微地蜷起,攥住了袍角。 名动天下的泽芜君这一世,是病死的。 自观音庙那一夜以来他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近几年身体实在抱恙时,连公务与卷宗都是劳烦蓝忘机帮忙批阅的,请了大夫来看也仍是无果,只道了一句,红尘苦恼多。蓝忘机与魏无羡也不时记得来寒室探望一下他,轻声劝慰道:“兄长,敛芳尊他已经......” 他总是笑着摇摇头:“我知道。” 蓝忘机便沉默了。 他们是骨肉相连的亲兄弟,彼此都了解尽了对方也似极了对方。他们都很清楚,越是君子如玉,固执起来越是谁也挡不住。就像当年含光君问灵十三载的情由自无人挑破,那他等一不归人的彻骨执念,又何必言说。 他终究忘不了他。 他怎能忘得了他。 是谁在云梦救他于水火,又是谁在兰陵台侧顾盼生姿;是谁剑下尸骨如山砌,又是谁在最后一刻推开他苦笑。 一日他病入膏肓深了,便挣扎着从床上坐起,透过寒室的窗棂望向窗外的夜色,明月皎然,星辰浅浅,远处隐隐有万家灯火,似极了那场兰陵的夜。依稀能看到那一抹轻灵的身影,衣上浅金牡丹,袖口雪浪滚边,眉间血下一片如花笑靥,倾了天上人间。 蓝曦臣就这么遥遥地与他对视着。光影错落,记忆中的身影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胸口那一抹狰狞的剑痕仿佛能透出血来,洇红了半边夜幕。 他喃喃道:“阿瑶……” 而那人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一种钝感如同翻腾的浪潮一下子涌上他的心头,蓦然间仿佛连呼吸都是痛的,一下一下疼彻心扉。他开始歇斯底里地支起身子攀向窗外,挣扎着去触碰那一抹虚影,扑了个空。 明明近在咫尺,却那么遥不可及。他苦笑。 蓝曦臣啊蓝曦臣,为什么要等到失去了,才发现那个人,其实已经悄然住进了你的心底,一颦一笑撩拨了你的寸寸心弦,一言一语牵动着你的哀乐悲喜。 为什么你要等到再也见不到了,才懂得去珍惜,却只能守着七十二颗桃木钉封入窀穸,暗自哭泣。 多年前他也曾不解于自己的弟弟问灵十三载却徒劳的用意。但此刻那种入骨相思刀难刻的滋味,他却比谁都懂得。 也比谁都心涩。 蓝曦臣啊蓝曦臣。为何到了今天,你才突然发现,你已经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纵使如此,江山此夜,你还是一剑送他入黄泉。 是。金光瑶这一生心狠手辣,负尽了天下,却独独不曾负他。 过去不曾,到死也不曾,最后只留给他一个凄绝的笑,把夜色都凋尽。 而今他只能守着一场又一场未了的长夜,守到草木乍过山河荣枯,守到缟素叠合挽歌悲切,从迤逦的旧影里,一直到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枯树白骨没清霜,惹了残烟。 这都是他自找的啊。蓝曦臣轻轻地笑了起来。 接着又捂着脸大笑。 笑到最后,他抬起头来时,竟已是泪流满面。 万里缟素哀。 清明时节的雨很大,也很冷,冷得他手脚冰凉,血液也似乎要凝固起来,变得阻塞。 一朵金星雪浪轻飘飘地落到他的床头。蓝忘机轻叹一声:“兄长,我和魏婴……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他苍白地笑笑,只是轻轻地应道:“.…..无妨。” 我已是很感激。 蓝忘机本就清冷的面渐渐浮上一层冰霜。 浅金色的花蕊抚在指尖上有一丝酥痒的惬意,蓝曦臣苍白的病容上闪过一丝柔和,忽地想到什么似的抬首问道:“今年的兰陵……牡丹开得如何了?” “雪浪开得极好。”魏无羡道。 “那便好……”他虚弱地笑笑,“忘机……取琴来。” 恍惚间他又魔怔似的入了梦,月光下那人轻立雪浪丛中,一袭轻衫飞扬恍如谪仙。那一双明媚的眉眼弯弯,唇角微扬,烟花灿烂得如同隔世。 金光瑶笑道:“二哥,我来接你了。” 他终于长长地吁过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地闭上双眼,隔了万丈红尘、山河人间,紧紧地抱住了那人。 冰凉的指尖终于轻轻地落到了细腻的琴弦上,这是他一生的绝唱。 叹息声微不可闻:“.…..你终于来了。” 似落在云深不知处瓦檐上的雨滴布满了寒室的每个角落,细细地划过耳畔如同淡了的墨色,却不经意地落满了身旁,仿佛随意一撩拨便是几分的柔情。 古琴的音色悄然泻出,流过了雪浪,化作了兰陵美酒的香气,一饮过去陈酿。树外有寒鸦哀啼一声,月色清冷,便见无根之水自九霄穹顶悠悠飘下。 还记得那日琴上执子之手,还记得那一曲《洗华》。 泽芜君月白色长衫一袭,端坐抚琴,一曲完整的《问灵》,倾了天下。 白幡在空中飘摇,纸钱如落雪倾洒。 他微笑着伏在琴上,眉眼间依稀是生时的绝代风华,然明眼人一见便知,这世间已是留不住他。 他渡得过半生凄凉,却终渡不过红尘万丈。 他毕竟只是个凡人。 清晨,一轮初升的太阳划破了天际,放射出万里光芒,照彻了这片江山的夜。 云深不知处响起三声丧钟,蓝涣归天。 一曲终了的时候,分明有泪珠溅落琴弦。 然他走的时候却是笑的。 【四】 薛洋最近挺郁闷。 尽管他情商大概有点低但智商杠杠的没问题,再说即使是傻子也感觉得到,蓝曦臣与金光瑶之间气压似乎格外低。 然而低就算了。突然多了张嘴家里粮食貌似不太够,再说金光瑶跟薛洋一个兰陵一个夔州口味都偏重,蓝曦臣是姑苏的比较清淡,怕也吃不惯,于是吃饭三人组浩浩荡荡地穿过街巷去酒楼下馆子。 冥界除了彼岸花长不出其他作物,不是曼珠沙华就是曼陀罗花这种吃起来可能会死人的东西,故而菜样也少得很。但有的无常比较有经济头脑,去人间勾魂也不忘捎两把菜下来,于是乎这些有家乡味的馆子就仗着物以稀为贵,名正言顺地卖得死贵。 就譬如那个新上任的鬼差温琼林,就很懂营销。 听到这个消息的薛洋一口茶喷出来。 他道:“这个魏无羡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还有鬼将军还真是闲的蛋疼啊下来冥界做兼职呢?!” 金光瑶折扇抵着下巴:“不知道。听说是夷陵老祖要广赚纸钱,一雪当年颗粒无收之耻,美其名曰经济头脑。” 蓝曦臣笑着接道:“听说他励志有生之年攒够一大笔纸钱,死了以后在冥界再建一个云深不知处,继续天……天。” 薛洋笑嘻嘻道:“泽芜君你耳根子红啦,是不是很羡慕含光君?” 蓝曦臣有意无意地别过头去,藏起了神情。金光瑶翻了个白眼:“我看想和晓道长这么干的人是你。” 薛洋立即暴跳如雷:“谁想和他这么干?!” “你呀。” “胡扯!小爷我一向自制有礼!!” “全世界的笑话加起来没你一句可笑。” “你再说!!你再说!!” …… 但让薛洋郁闷的不是这个。 常言道冷战的小夫妻貌合神离。然而薛洋觉得吧面前这两人貌不合也就算了,神还天杀的不怎么离。 就比如蓝曦臣轻车熟路地倒好一小碟香醋顺水推舟一般推到金光瑶面前,而后者还理所当然般地划了一尾鱼肉蘸了蘸塞进嘴里。 即便如此,两人始终没有看对方一眼。 薛洋只觉得牙根一阵发酸:“.…..泽芜君你出息了啊,知道他吃鱼还爱蘸醋。” 这次回答他的依旧是金光瑶:“过奖过奖。蓝宗主一向待我挺好,除了某天晚上。” 蓝曦臣的脸色微微一僵。 薛洋的嘴角明显抽了抽:“.…..小矮子你知不知道,你们两个这个样子让我很牙疼。” “那是你糖吃多了。”金光瑶道,“以后少吃点,对牙不好。” 薛洋:…… 此刻薛洋总算明白,在义城的那几年,每次他对晓星尘上下其手时为何阿箐那个假瞎子会用那么写满鄙视的神情望着他了。 他咬咬牙下定决心扭过头去不鸟这对狗男男,一低首就望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色。天光已是大亮,但冥界本不似人间,天空呈暗血色,让本就朦朦胧胧的空气布上一层阴霾,他的心下又一阵怅然。 也不知道晓星尘那个傻逼怎么样了。 毕竟没有他这个十恶不赦在身边,明月清风跟傲雪凌霜应该过得很好吧。宋岚这人傻逼归傻逼了一点,一定会好好照顾晓星尘的。如果敢有一丝亏待…他薛洋变成厉鬼也要拖他下地狱,没有轮回也值得。 但想到这里薛洋却笑了。是啊,没有他的话,明月清风跟傲雪凌霜会一直过得很好吧。他想。 晓星尘盲之前他是见过的,那是何其澄澈的一双眼。 他摇摇头,努力挥去脑中那一抹熟悉的白影。忽地一抬首,从酒楼的二楼向远眺去,下面就是金光瑶撞到蓝曦臣的巷口。细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原来他已经死了那么久了。 一丝小小的嫉妒倏然浮上薛洋的心头。他果然,还是羡慕金光瑶的吧。 纵使最后同道终殊途,两处茫茫不见,但无论生命有多漫长,蓝曦臣的记忆中,只会有金光瑶一个人啊。 不像他。 薛洋苦笑一声,暗自发呆了好一阵。 回过神来时几人已经用餐完毕,整理整理衣衫,就准备下楼。刚刚浴洗过的两抹轻衣在薛洋眼前一晃,他忽地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哎等等,小矮子我想起来个事儿。” 金光瑶侧首:“怎么了,成美?” 薛洋道:“你半夜里出门时,我分明记得你带伞了呀。” 金光瑶道:“嗯,是呀,怎么了吗?” 薛洋疑惑:“那你们怎么淋成这样回来?” 金光瑶的面色显然一僵。旁边蓝曦臣忽然不忍直视地捂住脸,一副不愿言说的样子。 薛洋的心底立马冒出两个字“有鬼”。然而一抬头看到对面两人脸色显然很尴尬,难得识趣地作罢,连连摆手道:“.…..算了算了算了,不想说就别说了,当我没问就是,啊哈哈哈哈。” 笑完还暗自骂了一句自己怂,我日薛爷爷这可不像你啊,捉奸这种事情名正言顺理直气壮,被捉的义正辞严捉奸的倒心虚了,操。_(:з)∠)_ …… 事实上薛洋真的想多了。 事情经过十分简单,与薛某人的脑补可以说是相去甚远。只不过这种事情发生在曾经叱咤风云统领仙门百家的金蓝两家宗主身上,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 时间线倒退回蓝曦臣叫住金光瑶的那一刻。金光瑶整个人猛地一滞,僵硬地回过身,脸色苍白了几许,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声,一句“二哥”在嘴边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口。 蓝曦臣见他没有反应,又无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阿瑶。” 金光瑶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蓝曦臣轻轻叹了口气,雪白的斗笠一掀,露出一张苍白而清俊的脸。 雨下得更大了。冰凉的水噼里啪啦地溅落在衣上的牡丹,瞬间就把衣衫淋得湿透,微微卷起贴到了金光瑶的胸膛上,洇湿了胸前那一道朔月穿过的伤口。有雨水落到他的面门上,再顺着脸颊划下,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浑然不觉。 末了他只是轻笑一声:“蓝宗主,好久不见。” 声音渺远得如同从虚空传来,疲惫中带了些沙哑,依稀观音庙那一夜。 蓝曦臣轻声应道:“.…..一别经年。” 这一夜之前他曾无数次设想过他们重逢的画面,想过金光瑶会歇斯底里地扑上来质问,想过金光瑶会恨他入骨不愿相见,但当金光瑶真实地站在他的面前,不回避也不愠怒,只是淡漠地看着他说着寒暄的话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三弟,他果然还是了解得不够。 “毕竟我已死多年。”金光瑶道。 他顿了顿,随手撩过打得湿透黏在额前的一缕碎发,继而言道:“前世的事,都不必再提。而我与蓝宗主在冥界萍水相逢,不过一把伞的交情,这便两清。” 蓝曦臣的脸色微微一白。细雨打到他手中描金的油纸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金光瑶玩味地一笑,负手伫立,似在期待蓝曦臣的回应。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冻结在风里。 他看见他家二哥,十指合扣一下子合上了伞,轻车熟路地向后这么一甩,一把描金的油纸伞就这么轻飘飘地飞出去十里开外。 而且始作俑者的脸色看上去一本正经,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金光瑶:…… 他登时哭笑不得:“蓝宗主,你这又是何苦?” 似是料到他会这么问,蓝曦臣面不改色:“你说,两清。” 金光瑶:“.…..啊?” 蓝曦臣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刚才说,你把伞给我,我们两清。” 他微微侧过身,雪白的风袖朝着伞飞远的方向遥遥一指:“可我不收你的伞,那我们之间就还没有清。” 金光瑶此刻有点懵:“.…..所以呢?” 蓝曦臣这几个字说得极其严肃,一字一顿: “我与阿瑶,不两清。” 金光瑶:…… 金光瑶:……卧槽。 这他妈是什么骚操作??? 蓝曦臣你一个宗主那么幼稚真的好?! 蓝曦臣傻就算了为何他也忽然语塞不知所措了啊喂?!?! 蓝曦臣间金光瑶整个人跟傻掉了一样没有反应,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两个人之间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那他们之间的缘分,也就断了。” “如果两个人之间连缘分都断了,那他们也……没有必要相见了。” “我还想见阿瑶,所以我不要两清。” 金光瑶愣住了。 他嗤地一声笑道:“那蓝宗主是不打算原谅我了?” 蓝曦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金光瑶凤眼一挑,直直地盯着他。 蓝曦臣轻叹一声。 “上辈子,是我……欠阿瑶。” 他一字一顿,说得无比清晰。金光瑶一字不落听得一清二楚,嘴上微笑依旧,眉目中却敛了笑意,化作一潭幽深的水,一抹淡淡的琥珀色沉淀其中,深不见底。半晌,他笑道:“那你的意思是,堂堂仙门名士泽芜君,是要包庇我一个机关算尽无恶不作的娼妓之子了。” 蓝曦臣闻言摇摇头:“我并非包庇你。阿瑶,人性本善,我相信你自己也明白,对大哥,对金子轩,对愫娘子,亦或是对你父亲,他们或多或少也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你也不能否认,你做得的确太过分。” 金光瑶只是笑,神色平静,耐心地听他说下去。 “但你从未对我有何不好。在云梦你救我于水火,在姑苏你对我鼎力支持,即使在观音庙那一夜,你也……未曾加害。但我却……” “阿瑶,这世道欠一个公平。你欠你害过的人,但我……欠你。” 金光瑶注视了他半晌,忽而轻声笑道: “蓝曦臣,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些。” “不怕你笑话。在朔月开胸穿膛的那一刹,我本是起了杀心的。但我狠戾一世,却在要成功之时,不知怎地,突然就反悔了。” “横竖我都要死个干净,这世上还有个人会为我伤心,多好,在成美面前还可以当谈资。” “但现在看来也不一定。我这样的人啊,你怎么又值得为我伤心。你那么好。” “蓝涣,蓝曦臣,二哥呀。” 金光瑶这番话说得极是平静,语调里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但一说到后面,尤其最后那一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称呼,在蓝曦臣脑中嗡地一响,有如五雷轰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金光瑶却突然话锋一转:“这样吧蓝宗主。好歹上辈子金兰一场。你看现在雨下得这么大,伞又被你扔出去十万八千里了,要叙旧,也不如先去我家里避一避罢。再这么泡下去,公子榜第一的泽芜君若要泡发了,这罪过我可担不起。” 蓝曦臣闻言微微一怔,顺着金光瑶的目光一低头,才意识到两人全身早已湿透,衣料黏在身上不适得很。他虽已是荒魂,但仍不比活人的身体好受几分。金光瑶给他让出个台阶下,他自是乐意,再细想金光瑶话里有话,他眼中不经意明亮了几分,道:“那便多谢了。” 于是乎落汤鸡二人组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鸠占鹊巢占据了薛洋的窝,一路上走得明目张胆风风火火,就差敲锣打鼓披红挂彩一路发红贴。当然这是薛洋视角。 这事儿其实不复杂,概括起来就是,噢蓝宗主为了强行缠上自家三弟把人家递过来的伞给潇洒奔放地扔了,扔完还理直气壮的。但这么说出去无论如何都很损蓝曦臣面子,损就算了损完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暧昧。 噫。暧昧。 此刻的薛洋前所未有地怀念晓星尘。 【五】 这一天是蓝曦臣的头七。 在古代,传说死者的灵魂会在第七天最后一次回归人间,悄悄看一眼令他留恋不舍的人,和他曾经住过的、如今失了主人的屋子。为此,云深不知处一大早就大张旗鼓地开始布置起来。 但至于传说是不是真的,这点无法考证。本来对此颇有发言权的夷陵老祖表示,不知道。毕竟他情况特殊,死的时候连人带魂镇着呢,虽然最后事实证明魂魄没镇好也没镇住,然而他连冥界长啥样都没那机会去瞅瞅。 听到这里蓝忘机却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那样的话,兄长他……岂不是仙逝了也无法再见敛芳尊一面。” 魏无羡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这么看来,你们蓝家人性格倒都像得很。” 蓝忘机的耳根微微一红,不再说话。 近日蓝忘机忙得很,一面要办兄长的丧事,一面还要处理手头家主的事务,一心两用终会疲累,天天时都天不出劲儿来,惹得魏无羡这个闲杂人等也跑过来帮忙。 蓝景仪一见是他,立马吐槽道:“你来凑什么热闹?!” 魏无羡理直气壮:“当然是帮忙!大宗主的头七要到了,你们二宗主日理万机就差卖血卖肾,身为宗主夫人我当然要!替他分忧!” 蓝景仪懒得鸟他,甩给他一个白眼就插蜡烛去了。魏无羡摸摸鼻子自讨没趣,一回头望见个熟悉的身影,立马兴高采烈道:“呀!蓝湛你来啦!” 蓝忘机捧着一大束金星雪浪小心地摆到蓝曦臣的坟前,轻轻地应了一声道:“嗯。”魏无羡见他神色间还荡着一股冰凉的悲戚,心下了然,便也识趣地敛了几分笑意,道:“蓝湛,斯人已逝,你……节哀。” 蓝忘机轻声道:“嗯。” 待到这天夜里最后一声冥钟敲响,一切都会尘埃落定。该过去的已然过去,该继续的还得继续。 终归是尘归尘、土归土。 天地间一片缟素叠合。此刻蓝忘机头上的云纹抹额,换成了一条干干净净的素带。虽服色仍为月白,但孝衣不似平日的白衫繁琐,更衬出他挺拔的身姿。两人伫立坟前缄默了半晌,魏无羡忽而开口道:“蓝湛,有一事,我始终觉得不太对劲。” 蓝忘机眉目微微一挑:“何事?” 魏无羡皱眉:“照理说,修仙之人的身子骨,是非同于旁人的。即便有疾,调转灵气也可迅速康复。泽芜君虽温文平和,但修为与仙骨皆是上乘,即使思虑过度,也决计不至于年纪轻轻便病入膏肓才是。” 蓝忘机一愣:“你的意思是?” 魏无羡点点头:“我觉得泽芜君的死,有蹊跷。” 蓝忘机听罢,垂首敛了眉目,不再言语。 魏无羡这话说得极为含蓄。但细思来,矛头却极为锋利地指向那人。毕竟以蓝曦臣生前的性子,实在是难找几个与他有梁子的人。但只有那人,与蓝曦臣之间的恨,比天还高,比夜还深。 何况那人生前还是如是一个劣迹斑斑的大谎话家,名义上虽是被七十二颗桃木钉死死镇着,但又魏无羡本人作前车之鉴,若那人足够神通广大翻云覆雨,在死后继续兴风作浪前来复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蓝曦臣的确对他倾心以待,但那人呢。谁又说得清。 千帆过尽的是非功过,也只轮得到后人来评说,但也只能是评说。 魏无羡喟叹一声,道:“.…..我说你们蓝家的人,一个两个怎么都那么死脑筋。打个比方我是你,闭关三年出来听说魏魔头死了,我肯定会很伤心,但决计不会十几年过去还看不开。” 蓝忘机忽而道:“魏婴。” 魏无羡:“嗯?” 蓝忘机定定地看着他,神情认真,一字一顿道:“不要离开我。” 曾经你走了,只留兄长来为我嘘寒问暖,与我谈心。 现在兄长离开了我,那我就只剩你了。 如果哪天你也走了,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魏无羡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笑了。 正是因为有十三年相守的执念,世事浮沉,我才得以信步度过。 重回世间后我孑然一身,但有你守候在云深尽头的彼岸,等待我的归来。 我一世风流纵横于天下,这人间风云变幻,江山夜长,还好有你相伴。 他微微一笑,侧首吻了上去。 蓝曦臣伫倚在望乡台上衣袂翩跹,下面是声声忘川惊涛拍岸。 在他身后不远金光瑶负手而立笑而不语,嘴角洋溢着一丝讥诮。 清明节气已然过了一半,但雨还是没完没了地下个不停,直到蓝曦臣头七这天才略有好转的趋势。弦月初上,一弯淡淡的月白斜挂在早已凋零的枯枝上,细密地洒下一片清亮的光,似极了那晚兰陵的夜。 蓝曦臣轻声感叹道:“.…..隔千里兮共明月啊。” 从望乡台远眺,就能依稀望见家乡的图景。世人口中烟雨迷蒙的姑苏寒城此刻已是桨停灯熄,只余一轮残月醉悬江山,清冷孤寂,落照粼粼。 再远眺就是他朝夕生活的云深不知处。灵堂间的缟素白得扎眼,数根灵烛在沉寂中不安地跳动,寒室空荡荡的,唯有裂冰还原原本本地摆在案上。除了裂冰还有一幅未作完的姑苏夜景图,但终究是无人为它画龙点睛了。 再转一点就是静室。亥时还未到,但蓝忘机整个人已就累得微微侧首靠在了案上,旁边魏无羡一声不响地为他掖了件衣袍。外面不时有披麻戴孝的小辈路过,打着磷磷的灯火朝自己的寝室走去。 真好,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蓝曦臣轻声地笑了,摇摇头抽回了目光。 金光瑶微微一愣:“这就看好了?这么快?” 蓝曦臣道:“嗯。我走了以后,云深不知处还是好好的,我已经很满足。而除此之外,这人间我已没什么值得留恋。” 金光瑶笑:“都说泽芜君是云深尽处谪仙人,连贪恋的红尘,都比别人少。” 蓝曦臣也笑:“阿瑶是笑我无妻无子呢。” 两人就这么起身理了衣袍,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着下了望乡台,乍一听十分亲热,但细听实则疏远得很,不知道的只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根本猜不到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两个人的名气在生前都喊得响当当,虽然一个是亮得响当当一个是臭得响当当,但真的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市井上,倒也鲜有人问津,却有年纪轻轻就横死的姑娘媚眼抛了一路,甩到脸抽筋。金光瑶眉目一挑,顺其自然地把责任一甩,晃着描金扇笑吟吟地说道:“蓝宗主,人家小娘子给你丢手帕丢得老辛苦了,你要不要这样绝情不理人家啊?” 这便是把责任推卸干净了。蓝曦臣笑道:“阿瑶又怎生知道,人家一见钟情的不是你?” 金光瑶笑着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呢。我上辈子,把坏事都做尽了,谁还敢要我呀。何况这天地苍茫,我又对得起谁过?我终究是谁也配不上的。” 蓝曦臣忽而止了步,定定地看着他道:“.…..对不起。” 金光瑶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又很快平复,讥诮道:“蓝宗主,你这个样子,是因愧疚?” 蓝曦臣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回答。 金光瑶道:“蓝宗主,如果你只是愧疚,那我再次很负责地告诉你,你不欠我什么,我对你,只不过一厢情愿,所以你对我根本不需要愧疚,因为配不上你的人,是我。我不怨你。你可以安心去轮回了。” 蓝曦臣锁眉:“.…..阿瑶,我只求你不要动不动就把配不上这种字眼挂在嘴边,你知我最烦那劳什子贵贱尊卑。” 金光瑶道:“.…..那你忘了我罢。” 蓝曦臣摇摇头:“.…..不可以。阿瑶,你要知道,一个人,一些事,不是说忘记就能忘得了的。” 金光瑶道:“蓝宗主,你这个样子让我很为难。” 蓝曦臣怔怔地盯了他半晌,忽而道:“你方才说,我贪恋的红尘比别人少。” 金光瑶点点头。蓝曦臣犹豫了一下,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字一句道:“可如果我贪恋的红尘此时此刻就站在我的眼前,我又何必留恋人间。” 金光瑶愕然。 他喃喃道:“我本以为你早已恨透了我。” “可我也这么以为。”蓝曦臣道,“我以为你一刻也不想多见我。现在看来也的确如此。”他悲哀地笑笑,“我想说的,都说了。如果你想要我离开,我现在就从你眼前消失。” 他转身就要走。金光瑶心下忽地一阵没来由的慌乱,情急之下上前急急握住那人的手,脱口而出道:“二哥,你等一下,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蓝曦臣身形一滞,但没有回头,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金光瑶见他没有再往前走,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我不怨你。” “在所有人都对我鄙视厌弃的时候,只有你对我关怀有加。我已是很感激。” “但我觉得你恨我是恨得很。的确,换谁碰到这样的事,生气愤恨失望都是应该的,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二哥,请你允许我自私一下。我自知我配不上你,可你那么好,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分不清这是天上还是人间。” “呐,怎么办呢,二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你终究不是我的。你那么好。” “所以朔月一剑穿心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怨你。我只是很难过,很不甘,毕竟我那么喜欢你。哎我这人还真是很矛盾啊,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却还是一厢情愿地不甘。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他像观音庙那夜一样,笑着摊开手,摇摇头:“好了二哥我说完了,要走要留随你便吧。” 最后一个字的余音缓缓消逝在江山的夜色里,随即是一段长久的缄默。 那一天年年今夜月华如练,是谁在花海间缄口难言。夜色疯狂挥洒,满地的彼岸花炽热浓烈得像是回忆。冥界之外,有洞箫声远远响起,隔着数载光影,皓月山河,这些个千生万世。 倏然。 蓝曦臣猛地一回头,反手握住金光瑶的手腕,环住他的脖颈一低首狠狠吻了下去。牙齿噙住薄唇,舌头如同匕首一般攻打他的齿关,金光瑶也不为难,自动开启朱唇,任凭蓝曦臣的舌头如灵蛇一般直驱而入。 这是一个狠戾急促却不失缠绵的吻,仿佛是一种无言的控诉。舌尖有血腥气漫开直抵喉头,他们毫不留情地攫取着彼此唇齿之间的最后一丝氧气,如同要不顾一切地把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此生再不分离,好像在掠取对方心间最温暖的一线空间一般抵死缠绵。金光瑶忽地想起不知何时魏无羡说过,蓝家的人一个两个虽雅正端方得紧,但一到情事上都毫不马虎,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但蓝曦臣比及蓝忘机终究还是温柔得多。他吻到一半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把对方弄疼了,于是动作慢慢缓和下来,轻柔地吮吸着唇齿间那一丝香甜,小心翼翼、珍惜非常,于是金光瑶便轻轻地把舌头伸了过去,两舌便如双龙戏珠一般纠缠在了一起,描摹着对方唇齿的形状。 唇与唇分离时冰凉的空气如同翻滚的寒潮直直地涌入喉管,金光瑶猛地离开蓝曦臣的臂弯连咳数声,夹带着断断续续的呻吟与喘气,原本白皙的面色涨得通红。蓝曦臣抬起袖管擦了擦还带着甜意的唇瓣,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轻柔地环住了他,温声道: “阿瑶。” “嗯。” “我们回家罢。” 【六】 没有人能体会薛洋刚准备睡觉就看见蓝曦臣与金光瑶小手拉小手心情大好地走入房门的心情。 拿他本人的说法就是:江宗主我理解你了QAQ 薛洋抿了抿嘴唇死死地盯着对面神采飞扬的二人,沉默半天总算憋出句人话:“.…..冷战结束了?” 金光瑶此刻容光焕发,顺少环过蓝曦臣的脖颈笑吟吟道:“什么冷战,我与二哥感情向来挺好。” 薛洋:……哦,看来是结束了。 亥时将至,蓝家的作息向来严格,于是三个人便简单整理后换好衣物就准备睡觉。照礼节讲应该每人一张床,但薛洋这小破屋实在简陋得很,只摆了一张榻,于是乎蓝曦臣来之前两个人挤一张蓝曦臣来以后三个人挤一张。 但当薛洋一翻身就看到如胶似漆宛若连体婴一样紧贴一处的两人时,他咬牙切齿地吞了吞口水识趣地飞身下床。 背后传来蓝曦臣笑语晏晏的关切:“薛公子不睡觉么?” “哦,我睡地板。”薛洋面无表情。 蓝曦臣笑道:“嗯?何故突然如此?” 薛洋翻了个白眼:“没什么,我看你俩挤在一起都快贴上了都我就给你们腾出点儿空间。”说完识相地一伸手把被子也一并拽下来。金光瑶笑道:“成美你还是到榻上睡罢,地上这么凉,风寒了可不好。” 这就是要撵人了。 我看你就是在为难我薛爷爷。 然而薛洋在撩起袖子的同时还是明智地在心中掂量了一下两边的战斗力又识趣地摸了摸自己因为没有阴虎符而变得空荡荡的乾坤袋之后,他还是放弃了心中那尚未成型就被扼杀的揭竿而起的伟大宏图,继续面无表情道:“哦。那我不睡了。我就出去吹个风。” 说完就豪迈地跨出门槛一挥手把门带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蓝曦臣望着薛洋一骑绝尘的身影,由衷感叹道:“薛公子当真好雅兴。” 金光瑶翻了个标准的白眼:“别理他,他这人就这样,没事爱犯病。” 薛洋甩上房门之后,就顺着他们常走的那条街道直直而下。远处有江楼鼓钟,钟声穿山越岭地从如水般的姑苏一直传到此处,给人以沉静的余音,一声声伴着忘川水浪的步律由缓而急,薛洋的步子终是在一家楼前站定下来。 雕花的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的楠木匾额,其上的三个金字无不显示着此地风月场的华美。的确,在子夜将临之时,也只有烟柳花巷仍是觥筹交错。薛洋此行漫无目的,生前初为门客之时就常跟着金光瑶满青楼地跑去找出去快活的金光善,便也毫不介怀地跨入,纸锞一拍便点了魁首。而那人也毫不遮掩含羞,大大方方地缓步而出,眉眼之间风情万种,正是思思。 薛洋毕竟比金光瑶早来了那么一段时间,总归比他多知道一些事情。而今这在冥界声名大噪的风月场,正是在云梦极富盛名的思诗轩。薛洋虽狠,与金光瑶斗嘴从不想让,但心中还带分寸,与金光瑶每每路过此地总是有意无意地加快脚步,绕开话题,是以这个秘密连金光瑶都不知。 薛洋眉眼含笑:“思思小姐,好一个知恩图报啊。当年金宗主清理思诗轩特令我留你一命,杀死金光善后还放你离开,结果把人家老底统统揭了,你还真是有情有义呢。” 思思也笑:“薛公子,你这话却此言差矣。同样是心狠手辣,我这可是为民除害呀。”顿了顿,又继续道:“更何况怀桑宗主还给了我魂返青春的妙法,我才得以重返风月场,而不似孟诗姐姐颓颓老矣呢。” “.…..”薛洋才没有雅兴与她废话,摆手道:“罢罢罢,过去的事也别提了。今宵小爷难得兴致一掷千金,不想扫了兴致。倒是他们,”薛洋右手一指,一堆妓女与贵客聚在一处人声鼎沸,“从刚开始就叽叽喳喳不停,究竟在讨论什么?” 从刚出门他就发现今天的冥市有点不太对劲,动不动遇到一群野鬼聚在一块唠嗑。起初他也没有在意,但就连欢场中不谙世事的妓女都略有耳闻,薛洋死后上一次这么人声鼎沸,也是第二次乱葬岗大围剿的时候了。不知怎地,他隐隐有些不安。 “咦?薛公子居然不知道?”思思笑道:“也非什么大事,是关于一位名气不小的仙门名士,跟你家主子关系匪浅的那位……”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叙述,薛洋的脸色渐渐变得煞白。 长夜未央。天色昏暗得如同淬炼浓墨方毕的笔洗,冥巷中曲折蜿蜒的瓦檐在夜幕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悠长绵延,望不到尽头。明明已经过了亥时,但蓝家人那准到令人发指的作息居然难得没有发挥作用。蓝曦臣凝视着身旁轻阖双目似入梦乡的金光瑶,忽而道:“阿瑶有心事?” 金光瑶闻言也不再装,轻轻睁开玲珑双目,笑道:“二哥怎知我还未睡着?” 蓝曦臣但笑不语。 这一直是蓝曦臣心底的一个小秘密,在蓝曦臣在云梦为账房先生孟瑶相助的时候就已经发觉,却始终不愿意捅破。由于母亲特殊职业的缘故金光瑶很小就不同别人一起睡了,除了在账房和蓝曦臣挤过一次和与秦愫圆房的那一夜,便都是独自睡的,就连死后与薛洋同寝,两人都为避免太过于亲昵而会向两侧不同的方向睡,故而金光瑶自己怕是都不知道,当他面对着另一个人睡时,头会无意识地往那人怀里靠去,如同渴望母爱的孩子。前两日三人挤一张床,每每金光瑶面对他时,也都夜夜如是,今晚却没有,故而他装睡装得再像,也没有瞒过蓝曦臣。 金光瑶见他不应,又换了个话题道:“可二哥这也不是没睡着么。” 蓝曦臣笑:“今夜太高兴了,睡不着,看阿瑶。” 金光瑶也笑:“二哥又打趣我呢,生气了,不理你了。”言罢便要翻身。蓝曦臣连忙扯他衣角,道:“别呀。”两人这么一拉一扯,衣襟倏然如长开的花瓣撕拉一声裂开,雪白的胸脯上一片狰狞的伤口赫然眼前,仿佛洇开的血牡丹。 两人的眉目齐齐一凝。蓝曦臣错愕道:“.…..对不起。” 金光瑶不以为意地把衣襟拉好,笑道:“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二哥怎么还放不下呢。” 蓝曦臣担忧之色溢于言表:“.…..还疼么?”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金光瑶不以为然,瞳中的琥珀色却不为人觉地一沉。 说不痛当然是假的。 那是何其锥心刺骨的痛楚,从前胸到后背,上下贯彻一并串联。身体中仿佛有血浪喷涌,把视线都染成一片不清不楚的血色。 但更疼的却是心里。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朔月的剑身上盈出,直入骨髓直达心底,当时他的脑中只有无尽的痛感,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那晚云梦夜色凄清,满地青石砖上还有前夜未融的积雪,朔月穿胸时的细碎声响清晰可闻。夜雪在空气中逐渐凝结消散的水雾如同沉沉霜霭,拂过冰凉的袖裾。金光瑶依稀记得他正是迎着月光,踏过此道而来。 分明是循着光来的,可前方土路戚戚黯然无光。为何循光却不见光了呢。金光瑶怔怔地望向自己不断冒血的胸口,苦笑。 原来是这样。 什么都明白了。 也曾云梦酒楼倾心相执手,也曾金鳞台上杯酒醉风流。 却终抵不过观音庙前江山一夜,同袍之意渐行渐远。 相看成两厌。 但这一切早就过去了。 自从死得干干净净封棺封得漂漂亮亮,他一夜之间失去了很多,却又得到了很多。 第一次和成美去忘川河钓鱼被路过的阎王踹回来,第一次跟成美孩子气地抢糖吃,第一次脱下金星雪浪袍与成美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一面不忘同隔壁大妈为了两斤菜讨价还价。这么市井烟火气的生活,他生前从未享过,而今几年下来,他竟难得觉得珍重。 更重要的是他能第一次在二哥面前活得那么坦坦荡荡真真实实,毫不介怀地吐露心声,比起去东瀛苟且偷生,倒应是现在这样做鬼更愉悦啊。 伤疤再疼,早有愈合的一天。——何况他生前杀人被聂明玦撞破不久又逃开做他暗地里的勾当,他本就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看来命运对他也没有那么不公。 这对于他,已是最好的结局了罢。 蓝曦臣神色一黯:“.…..难怪前几日你对我如此淡漠。” 金光瑶忙道:“不是的二哥,前几日我不理你,是因为……” 话说到这里突然就噤声了,但脸颊上却染上了可疑的绯红色。蓝曦臣见状紧追不舍,打蛇随棍上,问道:“因为什么?” 金光瑶难得吞吞吐吐:“.…..因为我还不知道二哥对我的心意啊。” 蓝曦臣了然。 正是因为你对我太好,我反而不敢于靠近,生怕这么轻易一贪恋,就从此沉溺再也舍不得分离。 谁让我已心悦你如此之久呢。 但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现在蓝曦臣终于明白,为何观音庙那一夜,魏无羡被死死钳制着的时候,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神采飞扬地喊出“蓝湛我喜欢你”这样没心没肺的话。原来面对一个珍视的人,是真的每时每刻都想把对方抱进怀里、珍惜非常的啊。望着怀中人沉静安详的睡颜,蓝曦臣如是想道。 真奢侈,随随便便就把几辈子的幸福都用完了。 再长的夜终究也会过去。待到启明星依稀渐明,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便会好似拢上一层白纱一般从地平线缓缓升起,至时天地间一切都会清清白白分分明明,该逝去的逝去,该往生的往生,从此再无交集、再无聚离。 蓝曦臣温柔地环住金光瑶如往常一般渐渐靠过来的身躯,轻轻地阖上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神色中满是笑意。 【七】 薛洋是寅时回来找的金光瑶。 他心知蓝家人作息严格,卯时才作。而金光瑶的灵魄生前虽是被聂明玦活活掐死,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死前有朔月这等上品仙剑贯胸,金光瑶的灵魂一直很虚弱,时而夜半而醒,又倦倦沉眠,往往起得极早。薛洋进门时,不出意外蓝曦臣还侧首在床,而金光瑶早已穿戴齐整坐在一边的八仙桌旁,只是笑。见到薛洋沾了一身胭脂气回来,也不嘲笑,只是压低了声音道:“回来啦?” 薛洋道:“.…..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金光瑶回头检查了一下蓝曦臣是否还在熟睡,轻声道:“.…..出去说。二哥还没醒,不要吵到他。” 薛洋立刻吐槽:“.…..哟你现在知道差别对待了还?!当年谁在小爷睡得香甜的时候把瓜子嗑得噼里啪啦响的?!” 金光瑶笑道:“知道你梦见你家道长了,所以提醒一下你那是在做梦。” 薛洋:……小矮子你能耐了啊。 屋外,料峭的春寒把微醺的倦意吹得无影无踪。金光瑶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回过头看薛洋,开门见山道:“说吧成美,鬼鬼祟祟避开我二哥,是要讲什么?我猜猜?” 薛洋难得神情严肃,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出一句话。听罢,久谙世事的金光瑶眼中竟有一丝错愕如同流星,飞快闪过。 “你现在身边这位’泽芜君’,比司命簿上所载的阳寿相比,要少了整整二十年。”那人如是道。 魏无羡今天难得起了个大早,屁颠屁颠地去给小苹果投喂粮食。温宁找到他时,正好看到一人一驴把屁股撅得比天高的蠢样。魏无羡一回头看到温宁立马一阵鬼叫道:“哇啊啊啊啊啊夭寿啦鬼将军夜袭云深不知处啦!!!” 温宁:“.…..公子,是我。” 魏无羡继续鬼叫:“是你我才慌!!你知不知道上次你在云深不知处出现以后我倒立家规三遍是何其惨无人道惨绝人寰肝肠寸断记忆犹新!!!” 温宁:“.…..上次明明是……” 魏无羡立马打断他:“成成成大兄弟憋讲了,大早上的卯时都没到你找我做啥,有屁快放放完就滚。” 温宁:“.…..上次您让我去冥界赚冥币……” 魏无羡:“停停停停停!!!我怎么不记得我让你干过这档子蠢事儿?” 温宁:“.…..上次您在姑苏偷喝天子笑一口气喝了十八坛的时候,就那时候您把我召出来之后还挨训了来着。” 魏无羡:“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我那次好像喝多了说胡话的吧最后还是被蓝湛扛回去了来着???你等等我还说了啥?!” 温宁的万年走尸脸上绷出一抹粉红:“.…..您还说要有生之年攒够一笔纸钱一雪当年颗粒无收之耻,死了以后在冥界再建一个云深不知处和含光君继续天……天。” 魏无羡:“.…..” 这话TM我说的?虽然很符合我作风就是了……。 不对不对话题好像歪了。 魏无羡:“.…..所以你找我究竟作甚?” 温宁很认真:“建云深不知处的钱没有,买个小木屋的钱倒是攒够了。” 魏无羡:“.…..卧槽你还真去赚冥币了啊这么晦气?!说你傻你还真傻了是吧温宁?!” 温宁很委屈:“可是您让我这么做的呀。” 魏无羡起身就把他拽到一边,比了个“嘘”的姿势道:“小点儿声,不知道蓝家还在宵禁么,你是不清楚蓝湛那个变态的作息规律有多……” 然而话还没说完魏无羡就识趣地顺着温宁小娇妻般惶恐的目光把尊头一转向身后望去,面前一人琉璃双目素白长衫,歪着头一脸淡漠地打量魏无羡与温宁,正是蓝忘机。 “.…..令人发指。” 魏无羡结结巴巴说完后面半句就自动把温宁往身后塞,一副“哟含光君真巧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哟”的欠抽模样。蓝忘机习以为常,直接开门见山道:“.…..温琼林。” “.…..嗯??含、含光君??” 蓝忘机直直地盯着他:“你近日去过冥界?” 温宁实话实说:“嗯。” 蓝忘机顿了顿,又道:“……那,可曾见过兄长?” 魏无羡心下唏嘘心说蓝湛这人真是死脑筋,人家显然没见过啊再说温宁也就打个小工的闲情哪有时间去关注蓝曦臣怎么样。谁知道温宁一点都不给他面子秒打他脸,答得胸有成竹斩钉截铁:“见过啊。” 蓝忘机道:“他现在可安好?” 温宁道:“.…..实不相瞒,我也就给酒楼走私姑苏白菜时萍水相逢过一回,那时泽芜君在……” 话未说完魏无羡当先一惊一乍:“哇槽温宁你能耐了啊居然学会走私了?!真有我的行事风格!!!” 换作少年蓝湛此刻应该炸毛了,然而蓝忘机只是顺手一带就把魏无羡行云流水地拐进怀里搓了搓他满是呆毛的鸡窝头,淡淡道:“你继续。” “.…..在和敛芳尊一起用餐。”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两人面前倏然炸开,蓝忘机与怀里的魏无羡齐齐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惊异。 “棺材封印有问题吗?不可能啊,我亲自检查过的来着……”魏无羡首当其中怀疑自己的能力又迅速否认。 蓝忘机也难得眉目一凝:“.…..温公子,你确定兄长他不是遇到了一个与敛芳尊面目极为相似的人而……睹人思情?” “确定。”温宁道,“因为那薛洋就坐在他们对面。” 蓝忘机魏无羡:“.…..” 两人再次对望一眼,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魏无羡吞了吞口水:“.…..蓝湛蓝湛,你说泽芜君的处境这么看来是不是,有点危险??”毕竟身边是两个骨灰级大变态啊。 蓝忘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道:“.…..不会。敛芳尊害谁,也应不会害兄长。” “哦?”魏无羡道,“这回蓝湛你这么肯定?” 蓝忘机闷声道:“.…..不知。” 毕竟生前是那么臭名昭著的大阴谋家,这话对谁说了怕也只作是自我安慰。更何况魏无羡昨日对泽芜君之死的推敲着实有理,这么看来棺材被有心人动过手脚这一说,并非杞人忧天。 而蓝忘机方一上任就有这么一个难题摆在面前。 三人面面相觑,不觉有些愕然。 ——而此刻假想被害人正面目和煦地夹着一粒红枣往假想犯罪嫌疑人的嘴里送,被后者婉拒了,并真诚地道:“二哥虽然吧上辈子我手被忘机砍掉一半但是我很庆幸我的手还是长在我灵魄上的。” 一边薛洋对着这片你侬我侬的样子狂翻白眼。 听说恋爱中的男人智商都下限,而今看来果不其然。 气氛和蔼得貌似与忘羡两人的想象相去甚远。 而被害还在不依不饶地关爱嫌犯:“那必然是钻心的痛楚吧?” 薛洋鸡皮疙瘩当场落一地。 真不是我瞎,这个蓝曦臣怎么看起来有点……傻?! 想起方才金光瑶的话,薛洋深切地陷入了沉思。 晨风徐徐,天光将晓。金光瑶定定地听完薛洋的叙述,沉吟了半晌,忽而抿唇笑开,一字一句道:“成美,我……相信二哥。” 薛洋已经懒得纠正金光瑶的称呼,微微一愣道:“.…..小矮子你想清楚,有可能现在在你面前那个,根本不是你二哥。” 金光瑶笑容坚定,摇摇头道:“别人我可能认错,但蓝曦臣,我心里永远只有他一个。再过几千年,哪怕海枯石烂星辰倒转,即使他成为一把枯骨一抔齑粉,我都绝不可能认错。” “他是我心里独一无二的二哥。” 他说这话时,琥珀色的眼眸中倏然绽放出光芒,笑意坚定而明朗,如同落满星光的苍穹,照得这世界的彼岸花都焕发出一种明亮的绯红,灼灼似月华。万里有情风送潮来,悄然地点亮了他的目光,映射出他此时此刻宁静的心境。薛洋呆了呆,遂沉默不语,低头绞起自己的衣角。 如果心中真的装有一个人的话,隔着茫茫人海,也能一眼就认出他啊。 假使面前的人是晓星尘而非蓝曦臣,想必他的心境,大抵也一样罢。 但一根刺如同毒针猛地扎进薛洋的心底,细细密密地疼。他恍地想起那几年在义城,晓星尘与他朝夕相处数年,却始终没有认出他是谁。 可他一剑就认出了宋岚。 有那么一瞬间,薛洋的心钝钝地痛。他果然是比不上宋岚的啊。 金光瑶道:“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先回屋了。” “.…..有的。”薛洋面色凝重,沉默了半晌,终于摸出一卷冥府的诏书轻轻放到他的面前。 “我的阴寿,快到头了。” 【八】 魂魄,神灵之名,本从形气而有;形气既殊,魂魄各异。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也。附形之灵者,谓初生之时,耳目心识、手足运动、啼呼为声,此则魄之灵也;附所气之神者,谓精神性识渐有所知,此则附气之神也。——唐朝孔颖达 死去的生魂不出意外的话就会进入冥界,可以定居也可以轮回。 但所谓的定居都会有个上限,到限会强制驱入轮回道,用以调节人界与冥界的平衡。因其与阳寿相对,固而被民间称作“阴寿”或者“鬼寿”。 阴寿与阳寿一样,长度因人而异,但比及阳寿,就显短了很多。阴寿的限制,很大意义上是以防魂魄贪恋生前的记忆与故人,而使两界失调的情况。 当然也会有一些特殊的意外,譬如某个魂魄被镇压,亦或是他与本体一起成为妖魔鬼怪,再或者三魂七魄中三魂的缺失,这些灵魄是无法进入轮回的。他们只能在天地间游荡,直到某日魂飞魄散,地老天荒,永远地消失在这世上。 金光瑶觉得奇怪。 照理说,他本应连人带魂与聂明玦一起,尘封在棺材之中,被七十二颗桃木钉镇得死死的,永世不得超生。 但他现在的确真真实实地呆在冥界,甚至可以说,连一点点对于棺材里的印象都没有。颈椎被聂明玦掐断的一瞬间他就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置身异世。 醒来的唯一感受就是,这夜好黑好黑,好冷好冷。 绝望。 无穷无尽的绝望。 他只好像来时那样,一路循着月光,执着地往前走,走,走。满目的彼岸花露出狰狞的红,如同猩红的火舌一般吞噬着世界的色彩。 而后他遇到了薛洋。 薛洋定睛一看,吓得手里的糖葫芦都掉了一地。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卧槽你也来了?!?!” 金光瑶心下呵呵,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只能被这小流氓捡了去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而今薛洋也的的确确是要走了。 距离薛洋去轮回还有几天时间,这天府里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小木门被很礼貌地敲了三下,外面传来了一个怎么听都怯懦懦的声音:“.…..那个,请问是薛……薛成美公子的家吗?” 金光瑶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当场笑喷,蓝曦臣温柔地给他拍背,薛洋面色阴沉地冲到门外抄起扫把就要撵人,中气十足地狮吼一声:“谁TM敢叫你爷爷成美?!” 温宁看着门被一脚踹开薛洋气势汹汹地冲出来当场就懵了,委屈巴巴地说道:“对对对对不起……魏公子说喊人喊字的话会比较礼貌,人家一定会很开心。” 薛洋目光一落也懵了,卧槽,鬼将军? 金光瑶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嘞个去这个魏无羡还真是好样的哈哈哈哈哈哈……” 蓝曦臣强颜欢笑道:“.…..温公子?” 温宁再一次怯懦起来,目光恳切真挚:“.…..我可以进来么?” 薛洋笑得开朗明媚:“不可以。” 金光瑶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把薛洋推开,笑道:“温公子莫要搭理这人快快请进,这人没事就爱犯病。”温宁立马鞠了一躬,感激道:“多谢敛芳尊。” 薛洋被这一下推得猝不及防,踉跄了两下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怒道:“小矮子你TM还真把我家当你家了是不?!” 金光瑶甩了个漂亮的白眼过去立刻又换上了笑吟吟的面容,开门见山道:“温公子此行,理应是受魏先生指使罢。既都听闻二……泽芜君在我等二人处,想必是担心他灵魄安危,故此前来探视?” 温宁颔首道:“敛芳尊果然聪颖过人。”说完,又有意无意地抬头望了蓝曦臣一眼,后者则报以和煦的微笑:“那承蒙忘机与魏公子担心了,我与阿瑶过得很好。” 这便算是自动把薛洋当个灯泡剔除在外了。金光瑶悄悄偏过头去观察薛洋的神色,然而那人貌似完全没有在意这些细节,眼睛死死地盯着鬼将军看,手上还不安分地上下摩挲,作出各种角度的解剖动作,仿佛面对的是试验台上的小白鼠一般垂涎欲滴,脸上分明写着,哇,活的鬼将军。 金光瑶:…… 他轻咳一声:“成美,这样盯着人家不礼貌。” 薛洋当机立断:“蓝曦臣这么盯着你看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说呀?!” 蓝曦臣的耳根微微一红。金光瑶再次赏他一对白眼:“你我是主他是客,宾主礼节要求能一样吗?” “行行行总归你有理就是了,你才没有包庇蓝曦臣。你他妈就是真理开出的一朵金星雪浪你吃个饭喝口水都是有理的。” “那当然,没理的话我干嘛要说,我傻啊。” “.…..” 温宁望着鸡飞狗跳的小屋,那两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泽芜君……看起来很幸福啊。 温宁生前见蓝曦臣的次数并不多,但极少见到蓝曦臣这么真切的笑意。赤锋尊左手悬案事发之前,世人皆赞金蓝两宗主当真金兰之交,性子温和得如出一辙,但细看,却又截然不同。 敛芳尊的温柔温柔在八面玲珑,任谁都感到亲近。故而东窗事发前可以说是混得风生水起。 而泽芜君的温柔则温柔在出尘如仙、与世无争,面对谁都笑吟吟的、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但这温柔中隐隐透着一丝淡漠,一种拒人千里的意味。故而三尊之中唯泽芜为君,君子之交淡如水,大抵如此。 ——可他们共处一室时,金光瑶可以放下八面玲珑的一面,儿时像寻常少年在兄长面前一般,可以幼稚可以撒娇可以拌嘴可以赌气,平常在别人面前按捺下的小情绪,都一并释放出来。而泽芜君则可以摒弃君子如玉的一面,可以包庇可以亲近可以倾心相谈可以陶然忘机。可能就像是把人惯坏的不良家庭教育还显得有点傻啦吧唧,但这样最市井烟火气的相处方式与生活,这样的温柔才真实。 也许泽芜君与敛芳尊,也会像含光君与魏公子一样,这么幸福地过下去吧。 就算江山的夜有多漫长,我也会成为夜幕中最烈焰的彼岸花,守候你的到来。 想到这里,温宁原本担忧的心悄悄开心起来。 金光瑶开始后悔今天早上他为何要赞美魏无羡了。 温宁在他们家走了一遭这没啥毛病,毛病就出在,温宁快走的时候还坚持把一个大箱子拖了进来,声称这是他家公子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如果泽芜君敛芳尊顺便那个姓薛的小流氓过得和和睦睦就把这堆玩意儿送给他们了。 金光瑶开始头疼了:“.…..你确定这基本龙阳春宫……是他对我们的……敬意?!” 蓝曦臣捧着几颗小白菜:“诶这几颗长得不错啊,姑苏产的吧?说起来,我还没有尝过阿瑶的手艺呢^_^” 薛洋正在把天子笑与郁金香一坛一坛地往外抱,一边啧啧道:“哎这可都是好酒啊……嗯这儿怎么还有张字条?‘至敛芳尊:如果感情遇到了挫折,就试着给泽芜君……灌这个’?!” 小白菜与春宫图当场噼里啪啦落一地。 金光瑶头疼道:“.…..且不说二哥酒量实在是……我说,这里面有几坛该不会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温宁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金光瑶一个眼刀杀过去。温宁立马改口道:“不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过来之前就看到公子兴高采烈地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往里面倒,还说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三人:…… 薛洋义正辞严地把坛子一推:“小矮子你自己留着喝吧,爷爷我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你抢了。” 金光瑶笑吟吟:“哎这怎么好意思,我现在就想拿这些给魏先生灌了扔含光君床上。” 蓝曦臣难得对荤话深以为然。温宁小媳妇状不知所措,怎么回事敛芳尊的眼神怎么好像是在怂恿薛公子把我……解剖了?! 好在只是怂恿而已,并不付诸实际行动。几人继续陆陆续续清点零碎,金光瑶在箱子底下最透气的地方居然抱出一盆金星雪浪,啧啧称奇道:“看不出来他想得还挺周到……这牡丹开得是极好,只是冥界江山夜长,光线不足水土不服,怕也活不了多久,可惜了。” 温宁道:“.…..敛芳尊,那是……金凌小公子留的。” 金光瑶一怔:“阿凌?” 蓝曦臣也略感讶异:“我的朔月与裂冰……?我的画?我死后应是交给忘机处理的……咦?” 在朔月之侧,还有一柄金鞘牡丹银纹的软件摆在一旁,两把剑一把银月流光,一把风华横烁,摆在一起相得益彰,熠熠生辉。 正是观音庙那夜被魏无羡缴走的,随着金光瑶出生入死的仙剑,恨生。 再往下翻还有更多熟悉的东西。金凌,蓝思追……一个个本该随着岁月流逝渐渐淡忘的名字,此刻却赫然再现于眼前。 原来这世上我去了,是会有人怀念的。 原来这世上我来过,是会有人记得的。 “我以为他们都早已恨透了我。”金光瑶喃喃道。蓝曦臣在一侧心中发涩。 只要有人还记得,只要此生曾爱过,那这辈子,就不算是白活。 机关算尽也好,身败名裂也罢,若此生能得此一人心,那江山的夜永远不会长。 且行且珍惜。 薛洋淡淡地望着这一幕,有意无意地背过身去,倔强地抿去了眼角的泪光。 你们都得偿所失,只有我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他沉郁间依稀听到金光瑶的呼唤:“成美,有你的东西哦?”于是一个转头红着眼角歇斯底里地吼道:“死矮子你吵什么吵?!”紧接着他一怔神的瞬间,一个冰凉的物什化进他的手心。 薛洋忽地想起晓星尘与他提过,他是在白雪观附近的糖铺遇到的宋岚。那里的糖加了薄荷,做成冰雪的形状,尝起来就像霜雪的味道。于是他当时就恬着脸讪笑:“道长,那有小星星形状的吗?”然后被冷不防凑上来的阿箐敲了一个暴栗。 摊开手,一颗星形的糖,盈起了一室的薄荷香。只是他方才捏得过紧,竟有些半碎了。 原来你还安好。 原来你都记得。 他终于抑制不住眼角的泪水,嚎啕大哭起来。 【九】 谷雨的雨江山的夜。金光瑶缓缓地合上油纸伞,雨水琳琅间留得一地月华逶迤。蓝曦臣轻声道:“.…..薛公子走了?” 金光瑶闷声应道:“嗯。” 蓝曦臣道:“.…..这么快?” 金光瑶摇摇头:“不是。我送他到街角思诗轩的时候,他就不让我送了,坚持要自己去奈何桥。应该是不想看我难过吧。” 蓝曦臣一愣:“思诗轩?” 金光瑶颔首:“就是我长大的地方。上辈子坏事干多了心虚,让成美一把火烧了,现在看来这灭迹不彻底,倒只不过换了个地方,给冥界加景致了。怎么,二哥想与我割袍绝义么?” 蓝曦臣道:“.…..不曾。” 他自小家境优渥,除去温家肆虐逃亡云梦的数月,可以说是没吃过什么苦。当时金光瑶阴谋被揭穿,他只是一味地失望难过,却不曾从金光瑶的处境考虑过他的感受。他闭关的数年,伤心了许久,也思考了许久,不知不觉对金光瑶,渐渐地有了理解与同情。他的三弟,也许并不似世人口中那般面目可憎。 那人只是独自在夜里行得太久了,太害怕了、太孤独了。 其实无论聂明玦,还是他自己,如果能稍微换位思考一下,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 金光瑶轻叹一声:“.…..成美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但他一直不告诉我。可他每次与我路过街角,总是有意无意地扯开话题加快脚步、转移我的注意力。然这一切做得太刻意,反而引起我的关注。但他既然不想说,那我也不戳破。” 他顿了顿又笑道:“——他大抵是怕我又去找思思寻仇累积杀业罢。但即使他当面让我去杀了她,我也懒得。我真的太累了。” 八面玲珑太累了。 我只想讨好你。 蓝曦臣轻轻地把他揽入怀中,柔声道:“都过去了。” 金光瑶应道:“嗯。” 满堂月华之下,他们紧紧相拥。星辰摇落之间,这江山的夜也不再孤绝。 不知不觉已至立夏。酉时,夜霞初降。 蓝曦臣把金光瑶领到书案前时,他猛地就怔住了。 一幅姑苏夜景图,泼墨肆意。那是他一个月前本该收到的东西。 蓝曦臣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清明之前,我……未能画完。冥府的水墨与姑苏的松烟墨调起来怪怪的,阿瑶可莫笑我笔艺不精。” 金光瑶笑着摇摇头:“怎么会呢。” 也可笑他聪明一世,当时少了那一幅姑苏夜景,他竟只顾着暗自失落伤心,却也完全没有想到,那时的泽芜君,已是病入膏肓、拿不动笔了。 有时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稍微想想,就可失去多少不必要的麻烦。只可惜这世界上,大多人都懒得。 指尖拂过澄心堂纸的纹路,上面满是温润的水痕。金光瑶端详半晌,忽而道:“.…..这真的是姑苏?下面的确是云深不知处不假,但姑苏没那么多山的啊……上面还画了灯火。等等,这山好像是……” 蓝曦臣笑而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他。金光瑶一下子便明白了。 下面是云深不知处,上面是兰陵的夜。 红烛摇喜泪,璧人结鸳鸯。江山此夜,一见倾心。 那天他们在灯火夜幕之下久立无言,千言万语涌至喉头,却缄口难言。 有些话他们都心知肚明,仅需一点就可以真相大白,但从来无人挑破。而那烟火却在他们的记忆中划下了不灭的痕迹:微烁的磷光,深沉渺远的群山,雪白青葱的身影,描金纸折扇,泽芜君温柔和煦的笑容,红莲轻吐对他柔声唤道:“阿瑶。” 蓦然间,这江山都失了颜色。 ——但而今,当时的心悦之酝成了淡淡的忧伤。金光瑶紧紧地抿唇,不语。 这天晚上他难得做了个梦:蓝曦臣独自一人执着油纸伞久立于夜雨之中,背后是忘川河,面前是金鳞台,浮光掠影中反射出他孤寂的侧脸。他就这么等着,等着,但始终无人前来。 江山此夜寒。 这一夜金光瑶辗转反侧,有许多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明天,该说的都会摊盘,该落定的终会落定。 蓝曦臣,莫怨我。 勿忘我。 那一幅姑苏夜景与冥府的盖印诏书放在一起,沉若千钧。 该来的终归是来了。 次夜戌时,奈何桥前。蓝曦臣紧紧地攥着金光瑶的手不愿放开,嘴唇不住地发抖。 金光瑶苦笑道:“.…..二哥你不要这样,我会舍不得的。别到时候我牙一咬心思一狠跳下忘川河当个厉鬼陪在你边上,这样就不用轮回了。” 蓝曦臣面色苍白地摇摇头:“可我终究舍不得。” “阴寿这么短,我也没料到,倒像个中道崩殂的。”金光瑶无奈道,“可二哥,没办法的,我也该上路了。大抵是在世时杀业太重,折寿损福,我咎由自取。” 蓝曦臣只是摇头:“.…..我不甘就这么分别。” 不知是修了多少世的缘分,才得此人海之中匆匆一瞥,便见惊鸿照影来。 但这一回头,却又不知要几世再聚首。 毕竟我等了那么多年。 我不甘心, 乱烟笼碧彻,飞月向南端。忘川河上隐隐有寒风吹拂,像是要把春日最后的料峭尽数封入骨中。暮色卷起千层云浪低低游远,使得金光瑶的青丝也不觉染上了天边流云的霜色。他沉吟了半晌,忽而开口道:“这样吧二哥,我们不如约个地方,下辈子再见吧?” 蓝曦臣愣了愣,抿了抿唇道:“那便兰陵台上,我们看烟火的地方。” 金光瑶微微锁眉:“.…..这恐怕不成,下辈子也许我望一望金鳞台都难得。” 蓝曦臣坚持道:“就那里。” “.…..”一阵短暂的缄默,金光瑶终于抬头,笑道:“好,那里就那里。我与二哥约好了,谁都不许违约。拉钩钩。” 他幼稚地伸出小指,牵过蓝曦臣如骨瓷般的指节,勾了勾。蓝曦臣苍白的脸上终于绷出一线笑容,有了一点血色,握住了他纤细的手。 “那我们约好了,十五年后,兰陵台上。” 两个人若是真的有缘分的话,就算是跨越千山万水也要来到他面前的,不是吗?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江山再无缺憾,此夜已经圆满。金光瑶回眸一笑,蜻蜓点水般地在蓝曦臣脸颊边上落下一吻,把孟婆汤一盏饮下,便轻快地消失在夜色中。天边一轮斜月亮起他远逝的身影,飘飘渺渺,来也凛冽去也孤绝。 蓝曦臣缓缓地敛起笑容,不笑了。 金光瑶。他轻轻地唤道,阿瑶。 无人回应。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他清了清嗓子,再一次唤道:阿瑶。 无人应答。 他便兀自又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肆意地,疯狂地,悲伤地,笑得苍穹都淡了几分,笑的月色都白了几分。天边一道惊雷炸响,震天撼地,似要摧山动岳。 忘川的水浪滚滚拍岸,在枯石之上的一刹撞得粉身碎骨,卷起千堆雪浪。而后潮又前赴后继地涌至,再破碎成点点星屑,这咆哮之声霎时铺天盖地震彻山河——变了人间。 数年之后的白雪观,苍山负雪。 一群小道士毛手毛脚地拥着一个冻得通红的孩子来到晓星尘的面前,七嘴八舌道,道长,他在雪地里快冻晕了,我们收留他吧! 而那孩子只是低着头倔强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死死地咬紧那一对银亮的小虎牙,始终不肯抬头。 宋岚淡淡地抬起头瞟了他一眼。晓星尘怔了怔,随即摸着那孩子的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孩子有些受宠若惊,微微红了眼眶,吞吞吐吐道:“我……没有父母。” 晓星尘一愣,忽地又想起很久以前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人,那一对虎牙玲珑可爱,笑起来连风都是明媚的。 他下意识地往袖中掏了掏,竟还真的有两粒糖,便笑盈盈地放到孩子面前道:“不难过不难过,以后你就留在这个道观里好不好?我和子琛会照顾你的。” 孩子的眼睛在望见糖的一瞬亮了亮,欣然地点点头。 十五年之后,兰陵台夜雪。 金凌缓缓地踏过栏杆前的千层珠玉长阶,拖着有些过长的狐裘来到少年面前,沉声道:“孟瑶。” 孟瑶闻言一怔,一回头正望见金凌与蓝思追,微笑作揖道:“金宗主,蓝宗主。” 几年前含光君与夷陵老祖辞去家中之职,高调宣布退隐。自此蓝思追便继任家主之位,与金凌平起平坐。蓝思追笑道:“孟公子大雪夜的何故独自在此,可是在等人?” 孟瑶愣了愣,犹豫道:“.…..我也不知道,想不大起来了,可能有人要来罢。”他想了想又补上,“我刚刚隐隐感觉有一丝厉鬼之气,所以带剑来看看。” 金凌笑道:“我以为孟公子凡事过目不忘,岂料这世上还有孟公子记不住的事?” 孟瑶也笑:“这世上总有些事是要忘记的,难道还能是上辈子的约定不成?” “既有厉鬼之气,那孟公子你可多加小心。你本来就不知怎的七魄有损,身子生来便虚,凡事注意些。”蓝思追关切道,“风大雪寒,我与阿凌先回屋了。” 孟瑶吟吟笑道:“恭送金宗主、蓝宗主。” 那一白一金两个身影在夜色之中渐行渐远,隐隐还传来金凌的嘀咕声:“.…..也不知道这个孟瑶造的什么孽,七魄中居然只剩了一魄,就只好等哪天日月精华凝聚把他残存的魄召回来了……也还好丢的是魄,要是三魂中散了一魂,那他连灵体都艰难维持,更不要说轮回了!哎哎思追思追,你说他会不会真的是……” 孟瑶摊开冻得通红的手,轻轻往里面哈了口气。 关于他与前任宗主关系的传言起初并不少,但有心人特地去检查过棺材的封印,敛芳尊的灵魂还原封不动好端端地锁在里头,于是风声也日渐落了下去。 但他有时还是会想,这个敛芳尊最后,到底是何苦呢。 究竟是何苦呢。 他随手掏出腰间的软剑缓缓地擦拭起来,一边擦一边怔怔地望向一边的飞雪,不时有风紧贴着地面拂过,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孟瑶的眉目倏然一凌。 只见天地间剑光一闪,刹那间江山如白昼,照得人间寂寂、山河巍巍,孟瑶身法狠戾急促快似行风,那寒刃便尽数没入厉鬼腹部内。可那厉鬼竟不躲也不闪,静静地望着自己的身上绽放出一片绿焰,血光四溅,只兀自笑了出来。 孟瑶一怔,只觉厉鬼的眉目渐渐清晰起来,那一瞬一袭月白入眼,恍如人间四月。 ——“别人我可能认错,但蓝曦臣,我心里永远只有他一个。再过几千年,哪怕海枯石烂星辰倒转,即使他成为一把枯骨一抔齑粉,我都绝不可能认错。” “他是我心里独一无二的二哥。” 如果心中真的装有一个人的话,隔着茫茫人海,也能一眼就认出他啊。 那几日他按捺不住生魂空缺,根本睡不着。金光瑶说的话,他一字不落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下难抑暗生的喜悦。 他依稀记得他在忘川河底的七七四十九天,腥臭的水草与浮尸交缠着他的脚踝,满目的彼岸花绽放出狰狞的猩红,数不尽的枯骨与厉鬼拽着他奄奄一息的灵体死命地向更深更黑的地方拖,怨恨与戾气不断摧残着他残存的灵识,耳边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尖锐嘶鸣与呐喊。但他只要一阖眼,那一张如花的笑靥又会显现在他的眼前,惊鸿一瞥倾了天上人间。 那几乎成了他十五年来有且仅有的信念。但故事的最后,那人却还是食了言。 是谁为了谁成妖成魔,又是谁为了谁抵死守候;即使在转生千万次,我也能在茫茫长夜一眼将你认出。纵使身首异处、万劫不复,我都在所不惜。 毕竟此心已暗许。 自从观音庙那一夜他作出那个决定时,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泻出,随着那人的尸体一起盖棺定论,便从未想过要反悔。 他从来不谙于那些机关心术,但这次,他却瞒过了所有人。 蓝曦臣心知他再也没有轮回了,只是在他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他忽地就想说一句话。 ——你说过我无论变成什么样都能认出我。 ——你又说谎了。 【十】 泽芜君蓝涣,姑苏蓝氏曾任宗主之一,观音庙一役中三魂一魄代敛芳尊入棺,再无轮回。 十五年后自投于忘川化厉鬼回至人间,为孟氏修士所弑。其后余下六魄尽归于孟氏,不知其踪。 FIN. ———————————————————— 空城嘚吧嘚: 这篇文其实是在今年清明时候写的,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打出来,结果春天过了夏天过了现在都要秋天了才和大家见面……emmmm我真是懒死了 现在再看总觉得很多地方有很大不足,很心塞,希望大家不要嫌弃吧QWQ 一些可能看不懂的地方小小地注解一下: 1.关于魂魄的细节,我去翻《黄帝内经》小小地考究了一下。魂代表人的精神意志,而魄维持了人身体各机能的行动、调节健康,魄来自体外而魂来自体内。所以失了魄会身体虚弱,缺了魂却连正常的生命都难以维持更不要说轮回转世。所以第七段埋伏笔的时候写到涣哥哥少了二十年阳寿。 2.封印的问题。后人检查封印里面魂魄当然没有缺失,因为一开始被封进棺材的就是蓝大三魂一魄和瑶瑶的六魄,加起来正好三魂七魄,外人便认为敛芳尊灵魂是完整地封起来了。 3.羡羡的推论。那个完全是误导剧情用的不用在意_(:з)∠)_ 打得挺匆忙,欢迎捉虫━(*`∀´*)ノ亻! 所以这个文……不甜,不要钱,我也的确没有要嘛(顶锅盖逃走) 求各位太太手下留情不要打我我jio得还是很甜的!!! 空城 2018.08.31
 2018-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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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个人简介编辑不了编辑完八百次老福特就爽快地吞八百次所以就放在我这里了—— 如果fo我请仔细阅读(´▽`ʃƪ)随时更新注意 这儿空城‖cp白茶/白木茶子‖这个美貌的头像来自媳妇♬‖是一个八百年不更文的文手副业摸鱼画画小破图qq3266543177欢迎k列! 主混三国/七五(开封)/历史 新墙头陆小凤传奇 本命 郭嘉/白玉堂/金光瑶 近期沉迷城主以及怜花美颜无法自拔 三国主厨 郭荀/权逊/策瑜/繇攸 开封主厨 鼠猫/锦卢/二四 墨香*主厨 曦瑶/双道/薛晓/追凌/柳澄/七九/恶友/双杰 *不混墨香圈只喜欢角色 墨香黑 历史主厨 胤煜/滕范 古龙主厨 西叶/陆花/沈王 V家主厨 茄萝/蕉橘/龙言 ⚠天雷注意!鱼水(玄亮)/嘉司马/猫鼠/曦澄/葱蕉/茄章请注意避雷 约稿请私信,除非熟人不免费画单,但如果是我特别中意的cp或者无料之类的另当别论ヾ(✿゚▽゚)ノ 微博 @我本是大明湖畔的一只小乌鸦 不怎么上线注意 贴吧用户名初十五_浅夜 ID 风雪添作酒° 很久以前的中二用户名了哈哈哈哈 欢迎来找我玩!XD(●'◡'●)ノ❤ 空城 2018.09.28
 2018-07-07
 2018-07-06

【魔道祖师】曦瑶||说狐

*主曦瑶 含忘羡 设定封棺三年后 *字数1.4w一发完 请耐心阅读 *开头有那么一丢丢原著背景 私设满天飞 *OOC属于我 人物属于秀秀√ *HE纯糖 夏天到了所以我想写个夏天的故事 *梗并非原创!有参考《九国夜雪》中的《镜里空花》 *配图请戳 传送门 恶友两人人设请戳 传送门 *「花期」系列 一串红 说狐 【起】 走出云深不知处的一瞬,蓝曦臣还有些恍然。 碧蓝的天幕下春秋轮转已是三季。数年光阴逝去,又一年姑苏夏至,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火,寒山寺外的湖面上有万千莲灯轻浮,和着南风的清甜与檀香的微醺,一时间火树银花,星落苍穹,使得原本便秀丽清雅的姑苏繁华一如天街。 枫晚楼地势较高,临靠枫桥,凭栏望去,夏祭台上的舞戏一览无遗。那男伶罩着一副狐仙面具,手中的折扇斜斜送出,刹时间水袖翻飞,如新绽的一串红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在蓝曦臣身边的纱窗上,飞影一剪便如描画绣本。魏无羡端起一副四色拼碟轻盈地叉起一块枇杷送入蓝忘机口中,笑着转头道:“大哥以为,此戏何如?” 蓝曦臣颔首:“甚好。” 《狐仙》是班子里头的拿手好戏,也是姑苏夏至祭典的必备节目,从夏至第一日到末一日,七日一场,一共三场,三年游一遭九州回到姑苏,每一次都如约而至、场场不落。一月前蓝曦臣出关,魏无羡一时兴起就定了一间雅间,死缠烂打大摇大摆地砍价凑了三张票子,拉扯着蓝氏双璧出来鬼混说是庆祝,把蓝启仁的胡子都气歪了几根。 《狐仙》的神话,则在民间广为流传,深居云深的蓝氏二人亦有所耳闻。讲的是一位下凡的狐仙为一个凡间千金所救,从而心生爱慕、满怀感激,与千金定情三生,在寒山寺幽会时设计让千金逃脱富豪的婚礼而假死入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棺材中的千金齐齐消失从此逍遥人间的爱情故事。其中对这位狡黠狐仙的赞颂,也是对夏过秋收的一番祈福,民俗意味荡漾,便久而久之成了姑苏每三年一次的传统。 言谈间台上的剧情已不知不觉走向了高潮。一串红随风起舞,只见空中又红杉掠过,如同浮光照影,那男伶凝气一跃轻巧地落在大鼓上一口漆黑的棺材前,半丈高的大鼓随着他雨点般的身姿朗朗作响,扬袖之间一扇一剑,如飞花如落叶,在一众宾客的面前将棺材中的女伶微微托起,那水袖翻飞似的一挡,目不暇接间有帷幕落下,棺材已然空空如也。满座的宾客齐齐一愣,登时掌声雷动如同惊涛,险些要把瓦檐都掀飞开来,只留得鼓声余音庄重悠长。蓝曦臣难得起了兴致,手上的碧螺茶盏轻轻一阖道:“忘机你看,那民间伶子的戏法好生逼真,三年前我也曾观过着夏至祭礼,至今未曾看出什么端倪。” 蓝忘机闻言不由得微微一诧:“.…..兄长也会对此有兴致?” 蓝曦臣自己也是一愣,摇头苦笑道:“.…..也不是。实不相瞒,三年前我看这场戏也是心不在焉,但同行的……故人当时便问我有什么破绽,我哪里答得上来,便窘在当场了,可被好好地嘲笑了一番。” 魏无羡忍不住插嘴道:“是哪位故人敢嘲……”然而“笑”字说到一半便恍然大悟,识趣地噤了声。蓝曦臣笑着摇摇头:“无妨的,都过去了。” 斯人已如流水。 当年蓝忘机从夷陵老祖身死的阴影里走出来用了三年。他作为一宗之主,自然不可以用比这更长的时间。他想。 可蓝忘机等了十三年终于修成正果,谁又知道他要等多久。 大概几辈子也等不到。 也许三年已是太长。长得姑苏的街巷都变了模样。长到残霜覆尽,雪水悄逝,又是一年春来早,旋即随夏荫归至而散尽无痕,那戏班子便回到了姑苏城,吟唱起他与故人一同看过的戏文。 记得当年他还曾笑着约过那人,三年后要再一起来姑苏的夏至庙会。但几个月后便观音庙事发了。 这可算是谁爽约了呢。 雅室内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魏无羡一不小心戳到了人家痛点,见气氛愈发微妙起来,忍不住笑着扯开话题道:“.…..其实我看没什么猫腻,八成是棺材有什么机关罢了。” 蓝曦臣一下子从思绪中被拉出来,仔细思索了一阵,一本正经地摇摇头道:“不可能。棺材我演出的时候就注意过了,底层很薄,藏不下一个暗格。” “.…..莫若那女伶身着宾客的衣服,趁男伶遮住她脱下衣氅混了进去?”蓝忘机沉吟一晌,忽而道。 “不对。”蓝曦臣又一次飞快地否定掉,语气无比坚定:“演出期间无人下台。台上的宾客数量…那个人三年前数过的,前后没有改变。所以不可能。” “.…..”魏无羡彻底烦躁了,拱手道:“不是我说大哥还是那个谁啊走火入魔了吗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数这个?!你们修仙的意义何在?一张传送符就解决了!!” 这一次接话的却是蓝忘机:“不会。且不说一个民间伶班会不会有人精晓仙术,若有人用符做戏,不仅浪费灵力,而且我和兄长也应感受到灵力波动。” 魏无羡微微一愣,觉得也言之有理,再想起义城防尸的门槛,民间的智慧也是绝妙无穷,是自己小看了。于是耷拉下来滑进蓝忘机怀中,懒洋洋道:“.…..行行行说不过你们。你实在好奇,就去戏班子里头问问看,仗着你一个宗主身份,谁敢不鸟你。” 蓝曦臣哭笑不得:“.…..这可是戏班子吃饭的饭碗,我还不至于无礼如是。” 魏无羡嘿然一笑:“可不是么,换做是我,泽芜君来寻求解惑,我若是民间伶子,还巴不得倾囊相告,说不定便求得一段仙缘,奉承都来不及。再大不了你便当他们的面立个誓不说出去,泽芜君名号在那,还怕你毁约不成?” 蓝曦臣苦笑一声正待回诘,帘外却传来一阵飞扬的笑意,带着点戏曲般婉转的尾音,朗声应道:“的确如此。只是寻求解惑这四字在下还不敢当,若是这位公子着实好奇,告诉你便何妨?” 魏无羡拈了片柑橘塞进嘴里,亲热道:“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一抬头,便见那男伶把珠帘一掀,端着一碟茶盏侧身跨入,斯文地颔首一礼,眉眼间的笑意风情正如这人间五月。 “先生把在下领至这木棺前,便是想证实一下这棺材间并无玄机么?” 偌大的杂物间里空空旷旷,蓝曦臣温雅一言便有余音在回响。男伶笑盈盈地放下手中缠着红线的玉狐面,回答道:“既然这样,公子的疑问可是得到解答了?” 蓝曦臣轻叹一声摇摇头:“不曾。先生手法天衣无缝,蓝某佩服。” 男伶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只是忽而问道:“听方才那黑衣公子所云,公子便是仙门之中名动山河的泽芜君蓝宗主了?” 蓝曦臣道:“正是不才。” 男伶颔首,随手用戏扇抵住下巴道:“……我记得你。三年前我在这夏至祭礼上唱《狐仙》,你坐的便是这个位置。” 蓝曦臣一愣,笑着点点头:“想不到公子记性如此之好。” “过誉了。”男伶笑道,“在下一介布衣,大字不识几个,自小便唱戏为生,看人看多了看见个出挑的,便在心中记下了。” “虽是这样,然三年前见过一位客人便记到如今,连坐在哪儿都如此清楚,先生可当得起聪明过人。”蓝曦臣叹道,“只可惜造化弄人。先生若是个书生,定当是名动天下的才子。” 男伶展颜一笑:“泽芜君这番夸奖,在下着实不敢当。但你说我聪慧过人,倒也不对。我似是记得三年前,泽芜君身旁还有一位公子的——如今看来是我记错了?” 蓝曦臣闻言心神巨震,面色霎时一僵,变得惨白。 男伶见状一愣,一线惊讶洋溢于眼中,不觉放轻了声音软软道:“我.…..我可是说错了什么,惹泽芜君不快了。” 蓝曦臣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摇头道:“.…..无碍,是我失态了。” 男伶的眼神微微一软:“泽芜君还有放不下的过去?” 蓝曦臣轻叹一声,苦笑:“谁都会有的。” 气氛一下子安静起来。南风裹挟着夏意卷过大鼓上的红布,苏幕卷动如同猩红的火舌。有一串红的甜香和着夏至糖衣的味道悄然入侵,数点落红落在蓝曦臣雪白的中衣上,随即落了下去,无踪无迹。男伶不禁呆了呆,沉吟良久终是别过身去,深琥珀色的眉目中浮上一层疏离,道:“.…..那若是泽芜君没有其他事情,在下可就不奉陪了。” 蓝曦臣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见男伶撂下一句话便转过身去一副要走的样子,心下没来由地一空,脑中竟有些混乱如麻的失神,下意识地上前拽住男伶的袖口道:“等一下。” 男伶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泽芜君还有事?” 蓝曦臣自己也是一愣:“我……你还没有告诉我祭戏的玄机。” 男伶犹豫了一下抽回素手,拍了拍酒红的戏服道:“我方才在包间说的不过客套话罢了,哪有随口一句奉承便算数的?泽芜君如此未免也太过较真。” 蓝曦臣自知失礼在先,一下子竟有些无措起来,喃喃道:“.…..可你先答应我的。” 男伶莞尔一笑:“但泽芜君也说过,你还不至于无礼如是。” 蓝曦臣一怔,记起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只能转开话题道:“.…..也罢,是我逾矩了。先生这样步履匆匆,可是有急事?” “也非甚急事。”男伶道,“只是天色再暗下去,祭典的摊子要收摊。我一个朋友还有戏文不便抽身,便托我去糖铺买两只酥糖。那家伙嗜糖如命,若一会见不到东西,怕是要闹了。怎么,泽芜君想一起?” 蓝曦臣沉默良久,徐徐道:“.…..反正我今日也无事。萍水相逢已是缘分,三年再遇故人更是难得。不妨我便舍命陪君子,顶多返回时多抄几遍家规便是了。” 男伶定定地看着他,忽而扑哧一笑:“瞧泽芜君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求你陪我上街一样。” 那一笑灿若落红,仿佛静水一瞬间点破了江山倏然卷着清气刹那泻下,席卷了山河人间。蓝曦臣一怔,面前那人黑白分明的大眼此刻眉眼弯弯像是坠落的星辰,其中沉淀的琥珀色隐隐竟透露出些许算计来,一时间光影落满了前庭,连落花都是暖的。 这笑容熟悉得很。仿佛在三年前的姑苏夏至,他也曾见过。 有什么突然在脑海中呼之欲出。记忆中的夏至烟火像是潮水一般从思绪深处反复涌起,波澜壮阔。 【承】 当年他是与他的阿瑶一起来看的夏至祭。 想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关系,一切都清清白白简简单单。记得自己是抛下公务上的街,还有些心虚地罩了只白纱斗笠遮住面门。金光瑶见状,伸手买了路边的一只狐面便往脸上一扣,灵动的大眼中闪烁着几分狡黠:“二哥你看怎么样?” 蓝曦臣伸出手刮了刮金光瑶的鼻尖:“很好看,可阿瑶不知何时也这般俏皮了?” 金光瑶嘿嘿一笑:“刚才那场《狐仙》好生精彩,我与二哥都没有看出玄机来,只想着那伶人戴的面具便也是这个罢?就一时兴起买下了,二哥是要笑话我啊。” 蓝曦臣笑着点点头:“.…..果然像只调皮的小狐狸。” 夏至祭的街市灯火通明,盏盏天灯如同花千树,绽了漫天的灿烂,亮得夺目,明得肆意,把夜色都烧透了半边。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向前,金光瑶望向路边甜品摊子,嘴里塞着云片糕,指着一家含糊不清道:“喏,二哥我想吃那个。” 蓝曦臣今日很有兴致,望着在人海中蹦蹦跳跳的身影也乐意陪他胡闹,揉了揉那人柔软的青丝,皱着眉头假装纠结道:“好是好。只是堂堂统领百家一代仙督,被姑苏一介胡闹的家主养肥了,这罪过我可怎么交代呢。” 金光瑶当即装作一副伤春悲秋的神情:“哎,左推脱右推脱,还不是二哥小气不想请嘛,是云深的财政收入被含光君的兔子吃空了?” 蓝曦臣笑道:“是啊,二哥被吃穷到叮当响,阿瑶以后可要养我啊。” 金光瑶一笑,正待接话,旁边一串红的花丛里却响起一阵翕动。他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去按恨生的剑柄,然不等他拔剑,草丛中却飞出一团金灿灿的毛球,蜻蜓点水般地掠过金光瑶的肩头迅步落至房檐上,洋洋自得地甩了甩灵动的长尾,好一个锦衣夜行客。 金光瑶轻叹一声:“.…..原来是只狐狸。” 他正欲落剑回鞘,一双温暖的手却倏然扣住了他的手腕,骨瓷般的指节分分明明。莹白的指尖擦过衣袖,他心上忽地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险些把手中的云片糕散落一地。蓝曦臣定定地望着他,轻声道:“在我身边,阿瑶不必警觉如此。凡事有二哥在,我会陪你。” 夏夜寂静有更深漏碎。金光瑶一愣,抬首对上那一双星眸,沉时若朔月泠泠,流风回雪间堪牵起红尘万丈。 ——那便是一瞬惊鸿照影的心动。 但仅此一时他又飞快地落回了思绪,挣开了蓝曦臣的手,故作微笑道:“还凡事有二哥在,方才是谁吵着要我养啊?” 手上的温度倏然一空。蓝曦臣心下微怔,又露出一贯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我随口一言,阿瑶便记下了,当真聪慧过人。” 浅金的光源笼起了他二人挺拔的如竹身姿,寒暄结束后的寂静空气荡起微涩的茶香。方才的尴尬再也掩饰不过去,气氛突然安静下来。两人定定地对视良久,终是金光瑶先开口,笑着打破了缄默:“这香气好生好闻,惹得我都有些发馋。二哥既然请不起我吃糕点,那我请二哥吃吧。” 蓝曦臣懒得纠正他的措辞,只笑道:“请阿瑶来姑苏做客,却还要破你的费,这是什么道理。” 金光瑶狡黠一笑,踮起脚凑上前道:“不,二哥,不破费的。” 话音未落他的舌尖便晕起一股清甜。蓝曦臣一愣,便见一支一串红的花芯被施施然塞入唇瓣之间,耳畔响起金光瑶满是笑意的提示:“吸吸看。”他便毫不犹疑地遵从一吸,立有甘泉从芯间泻出,在舌尖打了个转,直直地沁入心田。蓝曦臣有些惊喜地道:“.…..果真非常之甘美。” 金光瑶笑道:“无甚厉害的,民间的土方子罢了。小时候夏天到了,娘又没有余钱来买糖给我吃,只好折了一箩的一串红,给我慢慢尝,一尝便是一个下午。当时我就想,等我有钱了,一定要尝遍山河珍馐,但真正走到了这一步,我竟又难得对这味道珍重起来。” 蓝曦臣微微颔首道:“可不是,尝起来似还有山间晨露的味道呢。想夏至祭礼如此热闹,甜品一家胜过一家,如今看来是空怀宝山而不自知了。” 金光瑶道:“方才那狐狸也是从花丛中蹿出来的呢,怕也是在吮这一串红的花蜜吧,想是被我们惊到了。” “也许吧,漫漫长夜窃花好呢。”蓝曦臣笑着回应。 两人边说边已行至分岔路口,金光瑶看天色不早便起身作别。蓝曦臣一时有些不舍提出挽留,被金光瑶笑着婉拒了,只道若回去晚了,怕你叔父又得唠叨。蓝曦臣想想也是,便放由他去。 他二人本约好了要去寒山寺下放莲灯,但如今时辰看来已是不成。临行前,蓝曦臣与他相约,三年后的夏至祭,要再一起逛庙会,至时一定要一起放一盏莲灯。 金光瑶愈渐远去的身姿在风中微微一滞,回过首来惊鸿一瞥,笑着点了点头。 ——那一天定是风光正好,江南初夏模样。 走在熙攘的街市上,蓝曦臣开口道:“这位先生……” 男伶笑着打断了他:“我姓孟。” 蓝曦臣一愣,随即应道:“.…..孟先生。” 酒旗在风中悠然招展,不时有甜香从街边铺子上散发出来,席卷了满树的银辉。有焰火自天边扶摇而起,在空中遮天蔽日地落下,好一派热闹绚丽。蓝曦臣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孟先生要去何处买糖?” 孟伶眨了眨眼,一句“就在枫晚楼对面”在喉头打了个弯生生被吞了回去,抬起头展颜一笑道:“寒山寺下。” 蓝曦臣一怔:“那要出姑苏城。” 孟伶无奈道:“没办法,谁让我那朋友口味实在刁呢。”说完还不经意似的摊了摊手,“泽芜君若是嫌远,可以先行离去,我们就此别过。” 蓝曦臣的眼神飘忽不定了半晌,长睫微动,沉吟道:“.…..我既已说要同你出来,又岂有反悔的道理。” 孟伶的眉目敛了敛,没有回应。 两人便这么沿着街道不疾不徐地行着,沿路夏意时分。湖畔悠悠飘出荷叶清香,一粒莲子滴溜溜地滚落在地。孟伶此刻兴致大好,施施然开口吟唱出一句温润的曲调:“远青烟,鹤云湮,几度山色有无间。浮世五月天。” 蓝曦臣一笑,指节在裂冰上扣出鼓点,出其不意地应声接道:“几人羡,寒山前,执手罢乱红飞溅。当时正少年。” 他的声音本就清澈空灵,这一吟倒唱得有模有样、潇洒风流。孟伶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眉目间流动起别样的风致:“.…..想不到泽芜君身居深阁,唱功竟如此了得。” 他们唱的那段戏文两人都不陌生,正是《狐仙》里狐仙与千金在寒山寺幽会的桥段。彼时人间五月,落红串串,此心暗许,却是最为静谧美好的初恋时分。蓝曦臣的嘴角荡起笑意:“班门弄斧罢了,孟先生可要见笑了。” 孟伶摇头笑道:“怎么会,泽芜君一曲洞箫可是名动天下。我一介戏伶,又如何与公子相比?不过竟三生有幸能闻泽芜君金口,也实实算一世福分了。” “说金口可是过誉。”蓝曦臣苦笑,“不过我一位逝去的故人爱听此戏,我闭关年间一时兴起托人找来了唱词,一来一去听了两遍,便也会了些末枝。” 孟伶“哦”了一声若有所思,薄如蝉翼的眼睫微微动了动,试探性地开口道:“.…..那位故人……是泽芜君很重要的人?” 蓝曦臣敛起了沉目,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熟悉的音容,颔首苦笑道:“.…..确实,是很珍重的人呢。” 孟伶犹疑道:“.…..有多珍重?” 蓝曦臣淡淡地笑着抬首并未言语,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满堂风流。 有多重要呢。 并不像自己弟弟的感情那般轰轰烈烈,好似怒江回潭。他对金光瑶的感情,是山涧里泻下的一练流水,那样潜移默化地灌注了他生活的全部,正一如静水流深。 但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是苔色融飐坟前青阶,这江山又一春。有春草覆盖在七十二颗诡谲的桃木钉上,浓浓密密不见天日。 他也曾想过如果有来生,一切能够重来的话,那时他们没有了禁锢命运的身世与空文,是否可以长相厮守、白头结发。彼时他会用他的余生点上一盏鱼龙灯,在晚风微醺的时刻等那人归家,灶上有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却也只是想想罢了。 他真的是一个很爱空想的人。证据凿凿之下空想这不是他的阿瑶做的,割袍断义之后又空想他的阿瑶一定又有什么不可言喻的苦衷。就连他那么执着地探寻祭舞戏的玄机,其实多多少少除了了他的阿瑶一个算不得遗愿的遗愿外,也是抱着那么一点点不切实际的侥幸。 ——狐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把千金从棺材里变没的呢。如果他有狐仙那么厉害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把他的阿瑶带离那不见天日的方寸之地呢? ——哪怕只是许他一个来生也好啊。 多简单的愿望啊,可如今连这都是一种奢求了。 方才那伶人问他,他的阿瑶于他有多重要时,深藏在心底的思念几欲自唇边溢出,如同破空的洪流席卷他最后一线的灵识。他多想歇斯底里地把坟墓撬开棺材打开告诉那人自己有多后悔有多爱他有多思念他,但可憎的理智总会在脑海深处炸响,冷冰冰地提醒他,蓝曦臣,你是姑苏蓝氏的宗主,修仙界的脊梁。你弟弟含光君可以为了爱人从心所欲,但你不行。你承担的东西那么多,你无从交手,也放不下。 汹涌的潮水在意识的洪流中渐渐涌退。记忆的漩涡轮回流转,只在时光中留下了一抹依稀的笑影,无踪无迹。所以到最后,他只能无奈地抬首,敛尽眉目的温柔,露出一个寂寞的笑。 他轻轻地捂住半边脸,狼狈地笑道:“真是失态了……让孟先生看到如此难堪的模样。” 大概他今日魔怔了吧,竟然会想到同一个伶人说这些。 何其可悲。 一声渺远的钟鼓随着月落乌啼怦然荡响。蓝曦臣再回过神来时,脚下的扁舟在枫桥一侧缓缓地荡着涟波。凭栏眺去,远处烟岚中有青山黛色时隐时现,山峦天色交相融汇,玉阶铺金叠叠而上处,正是寒山寺前。 孟伶已经买好了点心用绢帕包好塞入袖口。有卖花灯的小贩望见那白衣公子校服华贵,定不是一般人,讪笑着凑过来问:“两位公子放不放花灯?小情侣在祭礼上放放花灯,很浪漫的哟。” 看来含光君与夷陵老祖的事迹已经天下皆知。孟伶脸上一烫,正欲分辨他们并非那种关系,泽芜君却已施施然递上了银子,笑得如沐春风:“要两盏莲灯。” 待小贩揣着银子欢天喜地地跑开,孟伶才有些闷闷地开口,声音中隐隐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愠怒:“……泽芜君何故如此?” 蓝曦臣淡淡道:“为我那个故人点一盏莲灯罢了。至于孟先生,难道没有在意的人吗?” ——自然是有的。可是孟伶这话刚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只得扑哧一声低笑开,嘀咕了一句“该拿你怎么办好呢”,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长睫微微颤起,整个人都灵动起来。 蓝曦臣定定地瞧了他半晌,忽而道:“.…..我那个故人笑起来,很像你。” 孟伶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那泽芜君看我笑起来像什么?” 有金狐从一串红中悠然窜出,拖着迤逦的长尾灌了风似的一划,如燕子三抄水一般从画舫青阶掠过,随即隐了身形,徒留一地的涟漪。蓝曦臣眨眨眼,总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当即开口笑道:“.…..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孟伶笑而不答。 莲灯划过了一片水纹幽幽地没入落照粼粼的水光,随波逐流地荡了两下,便一路随着灯火渐行渐远,在夜色中宛若晚霞的眼睛,明明烁烁。孟伶望着远逝的灯影,莲烛的余温在手心盈出温润的暖,笑意蕴藉:“泽芜君向狐仙许了什么愿?” 蓝曦臣道:“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 孟伶笑道:“说与我听听也无妨的,堂堂狐仙,总不至如此刻薄。” 似是为了呼应他的话,丛间有金狐长鸣一声。蓝曦臣眼中有烛火一旋,随即匀散开来,扩成温朗的微笑:“我祈他有个来生,命运许他一世安好。” 无垠的夜幕之下,寒山寺钟磬巍巍,南风流转间蓝曦臣的衣袖灌风如同飞扬的羽翼,背后漫天灯火通明,半空里悬浮着满街火树银花的星屑,喧闹与管弦都恍如隔世,眼前只有一派宁静的繁华。他顿了顿,继而开口道:“我愿狐仙能把这一盏莲灯送到他的面前,告诉他我不曾爽约。” “三年之后的寒山寺,我们说好的。” 孟伶闻言一怔,眼睫微动如同白蝶轻翅上扑落的磷粉,静静地垂下了眼睑。末了他只是轻声呢喃道:“.…..泽芜君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你那么好。” 蓝曦臣笑道:“你我不过萍水之交,孟先生怎知晓我好也不好?” 孟伶只是笑,漫天的夏柳飞絮把山河都笼得朦胧。依稀可见一双眼眸如同浸了水的琉璃,其中有万顷澄江似练。 这一刻仿佛有缟素叠合,天地都成了摆设。 蓝曦臣怔怔地望着面前熟悉的笑靥,一时心神巨震,一声“阿瑶”涌至喉头,几欲脱口。 寒山寺钟声骤响,有金狐在花间高鸣一声,余音悠悠动了芳丛,即刻身隐,消失不见。 耳边传来孟伶淡淡的声音:“泽芜君若无他事,在下便先回枫晚楼了。” 蓝曦臣僵硬地点了点头。孟伶便施施然一拢袍袖,望一眼烟花落纸下灯火通明的街市,又不知所谓地回头看了看,最后轻叹一声扬长而去。 蓝曦臣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彼时朔月已落半空。已夜天气不觉寒,此刻姑苏的灯火,尚未全熄。 【转】 孟伶回到枫晚楼的时候已是深更,一推门就望见薛洋飞扬跋扈地横在安乐椅上剔牙那一副风里来雷里去的模样。 随即入耳的还有一声不羁的叫唤:“哇靠小矮子你今天掉水里去了吧怎么会来那么晚?!” 孟伶悠然飘身而入,言笑自若间带着一阵吃食鲜香:“我去了寒山寺。” 薛洋显然不感兴趣,懒洋洋地“哦”了一声,撩衣在桌边坐下,伸出筷子就开始布菜:“说个事儿。今天我唱《樊江关》,你猜我在包间里瞅见了谁?夷陵老祖魏无羡!” 孟伶只顾从袖间食盒里往外搬甜点,垂着眼眸心不在焉:“哦?那他认出你了么?” 薛洋舔了舔牙:“怎么会?当时脸上那么厚一层脂粉糊在上面,唱戏用的还是假声。哎我说,这寒山寺下的点心还不如枫晚楼对面那家好吃呢,你咋会脑子抽了跑到那里去?” 孟伶避而不答,只是笑道:“不好吃你也别给我去乱掀人家摊子。现在身份不比从前了,我可没有闲钱去陪人家。” 薛洋翻了个白眼:“谁要你养。现在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咱两不相欠。” 孟伶轻笑一声。掐指算来,他们来到这个戏班子已经三年。当今世人皆谓作恶多端的兰陵双煞皆死于姑苏双璧剑下,殊不知当日义城迷雾中薛洋不过失血过多昏了过去,金光瑶的人到得及时,浑水摸鱼也吊起了薛洋一口气。更无人知晓观音庙一役,金光瑶早算得自己无法全身而退,薛洋便混在一群倒地的金家修士中,在金光瑶咽气与蓝忘机盖棺间电光火石的几秒用锁灵囊引走了金光瑶的三魂七魄。 这一招顺手牵羊,可谓玩得炉火纯青。 唯一的插曲是,几天后金光瑶在客房里睁开眼睛时,就听到了戏班班主一声凶残的叫唤,他才惊奇地发现薛洋夺了别人魂魄才给他弄来的这具身体,竟好巧不巧正是他几个月前与蓝曦臣一起看的那场祭戏的狐伶。而班里人似乎对着壳子里头换了货这事全然不知,还以为他在客房里偷懒,暴怒着催他去排练。眼看客房里刚还完人情的薛洋无处可藏更无处可去,两人只好硬着头皮扮成戏伶上工。 所幸两个人都是演戏演惯了的,再加之金光瑶对戏文过目不忘,两人在戏班子里浮浮沉沉,竟真的唱出了些名堂。尤其孟伶挥扇的手势,百般婉转间带了几分狠戾,狐仙狡黠敏慧的形象跃然台前,英姿飒爽。只可惜薛洋的左手是强行接回去的不太好使,跳不了扇戏只好唱武旦,平时用惯了降灾舞起剑来更别有一番风姿,惊为天人。 两人就这么百无聊赖地混着日子,过一时算一时。不知不觉便又回到了姑苏的夏至,生命总是如此,不停地轮回往复从头如初,一期一次,周而复始。 薛洋顺手划开一块滴酥水晶鲙,头也不抬地塞进嘴里道:“姑苏的口味就是淡。哎小矮子不是我说你,寒山寺一座破庙有啥好玩儿的?你不会真跟戏里头那狐狸一样找人幽会去了吧?” 孟伶倒茶的手显然一滞,回过头阴恻恻地笑道:“如你所言。” 薛洋椅子一翻,当场被鱼刺噎住,“咳咳咳咳咳”一阵拼命地呛。 半晌他才喘着气回过劲儿来:“.…..卧槽?!和谁?!干嘛了?!能耐啦你?!” 孟伶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薛成美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个样子活像一个女大将嫁的老妈子。” 薛洋幽幽道:“.…..不会是你那好二哥罢?” 见孟伶心虚地低下头去一副懒得鸟他的样子,薛洋甚是得意,继续喋喋不休:“难怪我说今儿怎么有那么多花灯飘过来,原来是我们家小矮子有了姘头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花灯?”孟伶总算昂起了他的尊头。 “就在那边河上面。”薛洋努了努嘴往窗外一指,“你自己瞧,那儿好像还有一盏搁浅了。” 孟伶抬头,顺着薛洋的手指向外无所谓地扫了一眼,忽地瞪大了双眸,纵身向窗边栏杆一跃飞身下楼。 薛洋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孟伶三步并两步地奔至小河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一盏莲灯拨开了水,上面一个苍劲如竹的“涣”字清晰可见。他怔怔地抱着莲灯杵在那边,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直往下落,回眸一眼,凌冽而孤绝。 ——“我愿狐仙能把这一盏莲灯送到他的面前,告诉他我不曾爽约。” ——“泽芜君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你那么好。” 他们说这话时分明有金狐长鸣,风华绝代。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狐仙的话,他是不是也听到了他们的呢喃呢? 金光瑶一曲戏罢,时常靠在窗边静静地思考。多少次之后他终于狼狈地承认,他无法像对金光善一样从爱到恨一般,这么对待蓝曦臣。真可笑他一个睚眦必报的市侩小人,却终究恨不起来那个人。也许把那时拿朔月的换成他,他也会毫不犹疑地刺下去。他们间有太多的立场差异和道德枷锁,这大概是蓝曦臣一生都走不出的迷津。世人把太多的责任压在他的身上,全然不顾他是否受得住,不可抗拒,如是往复。 金光瑶对蓝曦臣的好,从来没有指望过什么报答,因为蓝曦臣对他的信任与温暖,在他心中已是足够。他只是很恨只是难过,毕竟他曾经那么的、那么的喜欢过他。无论如何,蓝曦臣一度是他生命中有且仅有的光辉,这份好他记了一辈子,从来不曾忘却。 临终前那一次回眸,他们几乎在彼此眼中看到所有,覆水难收,无路回头,此生无处再聚首。可那么多复杂的情感,在他在异地演出时听说泽芜君抱病闭关不出时,竟都只剩了心酸。他的二哥这又是何苦呢。 戏中他是顾盼生姿的狐仙,能够回眸一笑带着他的爱人逍遥人间,可他分明在戏外。 他最终也只能成为一个说狐人,在戏台上拿着众所周知的台本,一遍一遍,演绎别人的人生。 多么的可悲啊。 七日后的枫晚楼,歌舞升平。 飞絮似雪,青梅滴翠,月季凤仙满天星。一串红开得纷纷扬扬热热闹闹,一片欣欣向荣的繁华。枫晚楼里放了冰的甘草冰雪凉水氤氲起一片雾气,朦胧了眼前人的眉目。 孟伶笑道:“泽芜君可有瞧出什么端倪?” 蓝曦臣轻叹一声:“并无破绽。”伸手叉起一块冰镇柑橘举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到了孟伶面前。孟伶笑了笑,并没有接,只是道:“这《狐仙》小暑前日还有最后一场,若泽芜君还没看出来,那我便告诉了公子算了。” 蓝曦臣执盘的手一顿:“这么快就要走?” 孟伶无谓地笑笑:“自然。戏班子演完了戏,不离开做什么?” 蓝曦臣不说话了,纤长的手指微微蜷起,攥住了一片袍角。孟伶见状也不言语,托起脸颊望向楼下。有说书人明蓝长衫一袭,眉目秀丽,托着话本子立于戏台中央,言笑晏晏。四下挤满了看客与听客,熙熙攘攘,气势硬是把一串红都压下了三分。 这时有生铁玲珑两声。说书人四下连连作揖,开口笑道:“感谢各位,感谢各位看官捧场。本人今天要讲的呢,正是诸位期待已久的重头戏——《夜话观音庙》!” 蓝曦臣的脸色煞地一白。 只听那说书的道:“且说那敛芳小人,面上风风光光一代仙督,背地简直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乱伦乱性不说,还杀父杀兄杀妻杀子杀师杀友,阴谋诡诈龌龊不堪,果真当得起‘娼妓之子’四字!” 台下一时议论纷纷,咒骂声一片。孟伶只是淡淡地笑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说书的继续道:“如此伪君子,不天诛地灭,着实天理难容。幸得泽芜君大义凛然,不顾私情决绝灭亲,才算是为人间,为修仙界除去了这一大祸害,当真可敬的如珠君子。只可惜交友不慎遇人不淑,白负他一番苦心啊!唉!”说完还捶胸顿足地喟叹一声。 蓝曦臣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聂怀桑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十分高明。聂家若要独大崛起,金蓝二家看似助力实则绊脚荆棘。故而他利用曦瑶二人的特殊关系,步步攻破他二人的心理防线使出了诛心一剑,一方面弑去了仇人金光瑶,一方面把蓝曦臣的心境推向了万劫不复。虽然金光瑶生死一刹推开了蓝曦臣,然紧随而来的便是蓝氏宗主的三年闭关。姑苏蓝氏虽实力不减,然如此一番在仙界的名望与话语权上,似也矮下三分。这样一来,一箭双雕,对于聂氏的再度崛起而言,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但世俗人的眼中,挨不下那么多的算计。自古以来成王败寇的道理亘古不变,没有人能逃脱。三年之前敛芳尊在射日之征中忍辱负重智败温若寒的故事还为人津津乐道,而今泽芜君大义灭亲,却成了酒时饭后的热门话题。 ——这些道理蓝曦臣比谁都懂得。然这清晰的思绪并未挡住他心头炙起一团烈焰,把他焚烧得生疼。 他有些艰难地举起酒杯,呢喃道:“阿瑶……” 孟伶轻叹一声,并不回应。 千言万语涌至喉头。然蓝曦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喃喃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对不起”。 孟伶没有抬眼:“.…..泽芜君这是何苦。” 台上的书正说到高潮。故事里的泽芜君如同无数江湖传说的那般,口吐大义凛然的台词,毅然决然,刺穿了敛芳尊的胸膛。台下人齐齐喝彩,叫好声连成一片,一派热闹。 金光瑶其实是被聂明玦掐死的。然而在世人眼中,亦或是蓝曦臣心中,刺出朔月那一剑的,从来都是泽芜君自己。 蓝曦臣喉头一涩,欲言又止。 他能说什么呢?告诉那人我心悦你?可这样又能如何呢,这世间早无金光瑶的容身之所。 道德禁锢在前,他甚至不能打破这层枷锁,带着金光瑶远走高飞。毕竟蓝氏的名誉摆在那里,他这么一走了之,这担子谁挑倒无妨,但蓝氏宗主公然庇护恶人从此退隐,给蓝家带来的打击,岂止是颜面扫地。 如同一生都走不出的迷津。 蓝曦臣的面色变得近乎惨白,指节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孟伶终是不忍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了蓝曦臣的手腕。 温暖如同流水一般在肌肤之间回转。他俯下身,笑着在蓝曦臣的耳边呢喃: “二哥,你走不出的这道迷津,我来走。” 你打不破的这道道德枷锁,我来帮你破。 你一生都不敢折下的这枝恶之花,我来折给你看。 金色的灯火落到他的发上,沾了满目的金辉。孟伶淡淡地笑着,琥珀色的双眸里是一片澄澈坦荡。 曾几时我们都天涯沦落,纵使失意也是相濡以沫。上一世我朔月穿心不得善终,这一世,我要把你从迷津中带出来。 孟伶狐媚似的一笑,妆未卸尽的脸上似有酡红飞起,推盏倒茶,顺手倾了三分明月光。 夏至祭的最后一日,烟花满目。 戏台上有鼓声飞扬,孟伶头罩狐面噙着一串红的花瓣翩翩起舞,红白圣衣一袭如同谪仙般出尘,飞花落叶间美艳不可方物。蓝曦臣靠在栏杆边,失神地算着戏班子离开的时辰,脸色隐隐发白。 他不记得当天他是怎样失魂落魄地回到寒室,亦不知他今日是如何跌跌撞撞地坐到了此处。 这时台下传来一阵轻呼。蓝曦臣抬首,只见孟伶已然玉足一点如同夜行的灵狐飞跃至白玉栏杆之上,远处的灯火余晖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笑意明媚如玉含光。他下意识地便想去抓那人的手。 就在此刻孟伶忽而诡谲一笑,反手握住蓝曦臣,食指与拇指在脸边俏皮一弹,那狐面便掀了起来,露出一张如花的笑靥。 台上的音律还在继续。孟伶顺手把折扇一甩,一时间乱红飞溅。那水袖如同羽翼一般迎风一展,斜送而出,好似一幅万里锦绣的山河图卷。 戏服的外衣似飞鹏一般高高抛起扶摇直上,又迎着原地颓然而落。正在这时,天边有一束烟花炸响,在夜幕中晕染开来,铺成一朵金星雪浪。 众人正惊叹于烟火的绚丽,再回过神来看原处两人竟已齐齐消失,徒留一件戏袍孤零零地落在原处,零落的茶盏仍浮着雾气,雅室的熏香还腾腾地飘起青烟——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潮水般的掌声刹时间破空涌至,欢呼与喝彩几近席卷了那场姑苏的夜。 【合】 泽芜君失踪了。 一夜间蓝家的长辈小辈齐齐出动,几乎把整个姑苏城都翻了过来,然而还是没见着人影。 一齐失踪的还有那个孟姓的当红伶人,以及和伶人交好的那个、有着伶俐虎牙的武生。 含光君与夷陵老祖一听说消息便赶至了枫晚楼。蓝忘机感应着零碎的灵力,垂下眼眸轻叹一声道:“.…..是传送符。” 魏无羡摸摸脑袋:“半个月前我真的是信口胡诌的,如今倒是一语成谶了。” 蓝忘机收起琴:“问不到灵,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兄长应该只是离开了,人尚且安好,应该不必太过担惊。” 魏无羡打了个哈欠:“这样啊,那就没有找的必要了。” 蓝忘机转过头来:“为何?” 魏无羡一本正经答道:“很简单。以你兄长那个名望跟战斗力,除了赤锋尊这天下也没几人打得过他了罢?除非大哥是自己想走,不然有谁带得走他。” 蓝忘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自己道侣说得非常有道理。 这时有细节在他脑海中微微一闪。含光君抬起头,忽而道:“那个伶人。” 魏无羡道:“嗯?蓝湛麻烦你下次把话说全点,只说几个字我听不懂。” 蓝忘机道:“你有没有注意过那个狐伶的手势。正常情况下伶人自小唱戏,武旦用的也是轻质剑,应无太大手劲,但之前那伶人的手法却狠戾急促如身经百战。这一点很不寻常。除此之外,他挥扇时手势有个甩腕的习惯,一般伶人这么做很容易把扇子甩出去,但那人却没有,说明他之前肯定习惯性捻紧什么东西、甩出去,或是拨弦——” 魏无羡恍然大悟地脱口而出:“你们蓝家弦杀术的起手式!” 见蓝忘机赞许地点点头,魏无羡欢天喜地地扑进蓝忘机的怀里,蹭了蹭蓝忘机光滑的脸颊,一副求表扬的样子,然而嘴上却不停歇,坏笑道:“原来你们蓝氏双璧一个两个都好这口。二哥哥,你猜是不是他——?” 蓝忘机温柔地环住怀里的人,淡笑着颔了颔首。 “不过是那机关藏在伶人脚下的大鼓里,这么点儿小把戏二哥居然没看出来?” 小暑已至。寒山寺后的一座青山上,落红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青石阶前。蓝曦臣笑盈盈地把一束一串红的芯塞到怀中人的绛唇之间,残存的温度融汇着丝丝暖意。 “跳祭戏时啊,我在鼓上把扇与剑舞得那么缭乱,就是为了吸引看客的注意力。这时候脚便踢开鼓上的翻板,水袖一挡间女伶跳下去就是了。因为脚步点出鼓声很响,零乱间也听不出女伶落下的声音。哎不得不说,民间的智慧着实很高明啊。” 金光瑶笑吟吟地接纳了蓝曦臣塞过的芯,满足地舔了舔唇瓣,顺手搭过蓝曦臣的脖颈靠在自己臂弯之间,撒娇般地蹭了蹭。 草舍的四周有绿林环合,映得两人影影绰绰。有一串红花瓣一展身姿施施然落入白玉盏中,盏中琼蜜便悠悠荡起涟漪。蓝曦臣心中有邪念一闪而过,仰首舐过一口花蜜,伸手探进金光瑶绸缎般的乌发间迫使他微微抬起头,颔首将那一口蜜小心翼翼地渡如他的口中,白丝紧密间眼神纯粹明澈不泛水花。 金光瑶细碎地吟哦数声,双颊边有醉酒般的酡红飞起,唇齿相依中脸色显得绛皓驳色,万分喜人。蓝曦臣的嘴角边重新扬起笑,附身舔舐起金光瑶眼角的微红,舌尖打转轻巧地卷走了一滴泪珠。 夏至祭已完全过去,月华下洒到夜阑人静的姑苏,徒留寒山寺外的湖面上有万千莲灯漂浮,每盏灯的中心都有火光,微微弱弱,却端庄安详,承着无数百姓的心愿与祝福,翩然远航。 如今数日晃眼而过,泽芜君仍是杳无音信,大大小小的民间传言渐渐热闹了起来,甚有盖过《夜话观音庙》的势头。一说泽芜君一世行善积德,终度过红尘万丈,飞身成仙,又一说那狐伶是狐仙所化,为泽芜君的风姿所绝倒,故掠拐走他、浪迹天涯。总而言之,泽芜君之“被人带走”而非“主动辞去”不仅守住了蓝氏的名声,更为泽芜君美德添上一笔佳话,他终是在德与情间徘徊走出了那困他一生的迷津,自在逍遥。 也许狐仙真的实现了他们的愿望了呢。蓝曦臣望着身下娇喘微微的人,幸福地想。 绯红如晕染的松烟墨自耳根扶摇而起、次第涂抹开来。金光瑶轻轻呜咽一声,十指相扣间四肢百骸仿佛有温存残留。脉搏与心跳紧紧贴合仿佛要融为一体,灼灼曳曳的晚烛自窗口一映而下,照在满地散落的衣物边,画意斑驳。 今夜有云雨纷纷,破空而来。 一只金狐穿过了万水千山,掠过枫桥,朝草舍孤傲地斜睨一眼,便轻哼一声点起一湖秋水,涟漪荡开。 FIN. ———————————————————— 空城嘚吧嘚: HE了无比快乐(*^▽^*) 这篇文其实并不是我写的第一篇曦瑶,然而第一篇字数爆了比这篇两倍还要多……所以它就先和大家见面啦。 一串红的芯真的老甜老甜的!小时候可喜欢吸着玩了——(๑′ᴗ‵๑) 这篇文最开始的灵感就是假戏真做→私奔(bu),所以一开头就注定它是一篇小甜文。打字有点匆忙没有检查,欢迎捉虫感激不尽━(*`∀´*)ノ亻! 最后那个我觉得不算车嘛毕竟我啥也没有写出来的——我一个纯良可爱的清水文手。 今天是夏至的最后一天呢,明天就是小暑啦。 更文来掩饰一下还有几个小时就要接受中考成绩的我内心的空虚 总之食用愉快!——悄咪咪求个评论啦QWQ 空城 2018.07.06
 2018-07-06
 2018-07-06
 2018-06-25
 2018-06-22
 2018-06-19
 2018-06-03

【魔道祖师】群像||他说

【忘羡】 ——他说魏婴你陈情似火燃尽了仙霞, 从此残阳堕我旧忆如烟花。 ——他说蓝湛你忘机似水冰封了沧涯, 从此卷云落我颔侧如纷发。 【曦瑶】 ——他说阿瑶你眉间似血灼伤了天下, 从此牡丹绽我心上如入画。 ——他说二哥你白衣似雪洇染了蒹葭, 从此洞箫吟我耳畔如风华。 【双道】 ——他说星尘你皓眸似辉明媚了夜遐, 从此苍穹映我眼中如倾洒。 ——他说子琛你傲骨似霜孤寒了飞鸦, 从此拂尘盈我指尖如无话。 【薛晓】 ——他说道长你霜华似雁惊鸿了一霎, 从此缟素覆我双瞳如轻纱。 ——他说阿洋你一笑似糖甜蜜了牵挂, 从此枯霜入我空棺如残踏。 【追凌】 ——他说阿凌你意气似云浮沉了刹那, 从此金衫刻我额前如朱砂。 ——他说蓝愿你抹绫似川轻锁了烟峡, 从此弦音鸣我掌间如凤琶。 【双聂】 ——他说怀桑你折扇似琴撩拨了风雅, 从此花鸟划我鞘沿如翠箑。 ——他说大哥你纵马似风吟啸了叱咤, 从此刀光跃我画纸如尘沙。 【柳澄】 ——他说晚吟你剑眉似锋纵横了松崖, 从此紫荷立我叠巘如清佳。 ——他说清歌你风袖似影悄渡了浮槎, 从此远山入我莲坞如归家。 【合】 ——他说且赴此生,共度尘话。 ——便得同心明月伴天涯。 ———————————————————— 本来苦于中考前没时间码字手头上屯的短篇都没法敲出来,前两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句式“某某说某某你啥啥似啥干嘛了啥啥,从此啥啥到我啥啥如啥啥。”就瞎填了一个发上来/ 我是想发一点我作为文手的自觉的【。】 结果禄存她问我这是不是《上邪》的填词,我查了一下真的有点像,然而我没听过......。 最后一段真的做不到和前面不重韵了 水平太垃圾对不起【】 最后一句直接引了半途风华的一句我很喜欢的歌词w
 2018-06-01
 2018-06-01
 2018-05-20
 2018-05-19
 2018-05-14

【魔道祖师】忘羡/曦瑶||在江湖「1~5」

*搞笑喜剧向段子文风 不喜勿入 *架空武侠世界观 全员侠客设定 *主忘羡/曦瑶 副各种各样的CP 具体见tag *OOC满天飞 私设一大堆 *随时可能坑掉系列 我能保证的只有HE *我觉得我有必要声明一下我除了三国杀不怎么打游戏所以也没玩过楚留香因此这个坑与楚留香完全没什么相关的地方吧嗯/ 【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江湖,江湖上有个莲花坞。 要讲这莲花坞客栈老板江晚吟其实是个好同志,长得不错按下不提,不抽烟不嫖赌,背后一个云梦门派穷得叮当响还独自下山开客栈,大过年的还记着给员工发红包,白手起家含辛茹苦,可惜就是找不着媳妇儿。 然而他红包发到一半就有个人恬着一张欠揍的脸哒哒哒跑到江澄面前,笑嘻嘻道:“老板,新年好啊。” 江澄一时间没想起来他谁,然而门派里面帮工的来来回回他也记不住几个,只觉得这欠扁的笑容熟悉的很,于是恍恍惚惚地就递出去一个红包面无表情道:“哦,新年好啊。” 那人啪的一下接过红包在空中掂量两下,语气极其欠抽道:“哇老板,你真是越来越小气了,今年又少了,活该相亲八百次也没人要。”说完还低低地笑了三声,语调中满是不屑。 江澄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里的红包少了给姐夫的那个,愣神半天转过头去斜视身后那个笑嘻嘻的脸。 半晌他拽过紫电啪叽就是一鞭子。 “魏无羡你TM易容还能耐了?!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二】 莲花坞客栈最近新来了个跑堂,叫魏无羡。 然而此人一上工就堂而皇之地顺过一坛天子笑干了个干净,侧首一翻便躺在客席上占了八个人的位子简直比大爷还大爷。江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到底谁才是掌柜的。 更甚者那人看到江澄那张比炭黑还黑的脸还不知道收敛,笑嘻嘻地翻过身来打招呼:“哟,掌柜的,早啊~ヾ(゚皿゚O=O゚皿゚)ノ ” 江澄冷笑一声:“是丐帮穷死了,打发你回来帮工?” 魏无羡回答得很真诚:“Noooo我就回来串个门。江晚吟你知不知道,丐帮这行业可有油水了。起码比你这个赚钱,还有讨得到漂亮老婆。” 江澄冷哼:“那也不见你带回来一个。” 魏无羡得意道:“那是追老子的姑娘太多排成排,我还想多撩几天。江晚吟不是我说你,你看看这江湖的男女比例,妥妥的9:1,你再不找个老婆你就只能找男人了。” 江澄面无表情:“那你的标准是什么?” “素颜美女,温柔听话,勤俭持家,家世清白,本事不能太高性格不能太强话不能太多嗓门不能太大花钱不能太狠。”魏无羡不假思索。 “.…..那你还是找男人吧。”江澄如是道。 【三】 最近云梦掌门的火气有点大,尤其针对魏无羡。 听说是因为,掌门拿着魏无羡的要求跑去第四十七次相亲,结果被拉黑了。 【四】 魏无羡最近喜欢说书,并且往往一说就是一整天。 只见他把手中折扇“啪”一声摊开,腿往桌子上就是一横,那个眉飞色舞唾沫横飞:“.…..面对含光君怒不可遏的神情,那夷陵老祖颜色不改,从容镇定,笑吟吟道:‘哎呀呀含光君,雅正,雅正!’便是身形轻轻巧巧地一闪,含光君扑空。又见他把佩剑一横,那一时间剑光闪烁,照得天地一如白昼,含光君一愣,夷陵老祖便一展广袖施施然一笑,便只知人未至,剑先到,剑锋凌厉,含光君一个躲闪不及,衣衫前面就划开一个大大的口子,那一片冰肌玉骨便暴露在空气中,羞愤得他大喊一声:‘滚!’夷陵老祖便道:‘还雅正?!什么含光君的教养,在本座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座下哄哄闹闹一阵叫好。 江澄在下面收看台下面客观噼里啪啦甩出的铜钱,难得他心情好硬是没戳穿魏无羡,其实当时的情况只是魏无羡往蓝忘机手里塞了本春宫,然后魏无羡被吊打成个渣。 有人在台下大声道:“那夷陵老祖扫清温氏江湖余孽却带着鬼将军加入了丐帮之后,又如何了?!” 魏无羡一愣,随即笑道:“还能如何?和江湖上传言的一样,被仇家追杀,死了呗。” 江澄的眉目微微动了动。 魏无羡招呼道:“好啦好啦,今天讲到这里了,都散了吧散了吧!那边漂亮的小姐姐人美心肠好,记得多给两个铜板子啊!!”便嘿嘿一笑下了台蹦跶到江澄面前,谄媚道:“怎么样掌柜的,我表现还不错吧?” 江澄道:“岂止不错,这吹牛逼的本事天下难及。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在台上把自己的事情编得这么出神入化。你是第一个,你合格了,可以去找个好男人颐享天年了,去吧。” 魏无羡一拍胸脯:“怎么会,还是你先去找吧。在这个男女比例9:1的世界,我可是要成为江湖第一后宫之主的直男。” 江澄冷笑一声:“祝你早日寻到一位披麻戴孝一脸死道侣相的床上罗刹。” 魏无羡才不跟他生气,盘算着江澄这辈子死活是相不到亲的,比了个鬼脸就捞起一坛子酒猛地灌下,嘿嘿一笑就跑去鬼混去了。江澄翻了个白眼,望着人都跑光了的烂摊子暗自咒骂一声。 去丐帮混了这么多年都没点长进,活该被T出来! 他哼哼着开始收拾残局,然而愣是没想到才第二天,就东窗事发了。 【五】 江晚吟表示,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一语成谶”四个字怎么写。 俗话说得好,男女比例九比一,一对情侣五对基。然而江澄在江湖上混了那么多年,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那天魏无羡照例说完了书跑到他那里去蹭酒顺便邀功,哒哒哒地跑过一路的灰尘。江澄刚想发作,一回头看到窗户外边远远有一片红旗招展,便冷哼道:“真那么有本事,你便去把那旗子给取下来,我便服你。” 魏无羡不以为然地笑道:“这有何难?” 只见他轻灵一跃,黑衣在空中灌了风盈盈一展,轻笑一声蹬了窗棂就飞身出客栈,一招“燕子飞”如同过水的飞燕,修长的指节施施然一拽,整个人便轻立旗杆头,那一片红旗应声而下。台下一阵哗然。 魏无羡得意洋洋:“这旗子我收下啦。我说了嘛,这天下有啥难得倒你爷爷我……啊咧???” 俯首下视,红旗下方是一片新搭的看台,看台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此刻一片哗然,目光齐齐地对着魏无羡无不惊骇。而台上一人白衣胜雪,手持避尘淡淡仰望,松竹之姿,梅兰之色,不是蓝忘机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候魏无羡才后知后觉地顺着众人的目光一回头怔神地往手中那一杆旗望去,笑容当下冻结在风里。一阵风拂过,红红的流苏展出“比武招亲”四个金字。 江澄趴在柜台上笑得不能自已。 台下死水一般的寂静。 …… 魏无羡觉得云梦双杰不能再好了。 tbc.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来自一个初三狗的碎碎念脑洞。 其实手头还有一个三万字左右的原著向短篇的手稿,然而我就是不想打字......就有了这么一个东西。 下次更新没着落 因为我懒啊。 空城 2018.4.30
 2018-04-30
 2018-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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